第195章 曾参杀人,颜回攫食(1 / 2)

大明黑帆 庆历泗年春 8515 字 21小时前

叶向高打量孙女,暗想:「这丫头新嫁将满一年,想来林浅做的不少事,都是瞒着她的,告诉她也好,说不定帮着规劝。」

想到这,便叫人从书房中,拿了封信出来。

「看看吧。」

叶蓁接过,见是两广总督胡应台的来信,信上把林浅走私海贸丶扶持亲信丶不听号令等事数落了个遍,然后问叶向高,林浅所为可有隐情。

叶向高此前就知道林浅所作所为,只是尚且局限于南澳一岛,为祸不重,现在竞将手伸向漳丶潮等地,影响越来越大。

他一来不愿见权臣做大,二来有种被欺骗之感,是以十分不满。

孰料叶蓁看完信后道:「此乃谬论。」

「什么?」

叶蓁道:「官人开海通商丶掌管漳州不假,可绝非信上所言,为了一己私利。

官人生活简朴,海贸得钱,不入私帐,而是修桥补路,造船开埠,闽粤一带,衣食所系者甚众。便说几月前,商队靠港,码头百姓昼夜搬运货物,极是辛苦,又不舍花销,只得夜宿街头,以杂粮充饥。

官人知道了,便为百姓修建棚屋,提供餐饭,不收一钱报酬。

明明百姓有数倍于岸上的工钱,已心满意足,官人所图为何?

至于漳州,官人手下修桥补路,兴建水利,推广番薯,繁衍耕牛,更得百姓交口称赞。

孙女虽为深宅女子,也知黎庶生活艰辛。

话说千句,不如事做一件。

官人此行,岂不比空谈报国,虚撑气节之徒,强上千倍百倍?」

叶向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林浅让你来做说客?」

叶蓁摇摇头:「孙女所言,句句真心实意。官人若求我来劝说祖父,反倒让孙女瞧不起。

可官人坦坦荡荡,对孙女坦诚相待,对祖父尊敬有加,是君子风度,着实令人敬佩。

昔,曾参杀人,母三闻而逾墙;颜回攫食,虽目见然犹妄。

知人固难,伏望祖父察纳雅言,勿效卞和再刖故事。」

叶向高涵养极好,从不摆长辈架子以强权压人,此时只是道:「你也说知人固难,你身居内宅,怎知你所识的林浅便是真的?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识人心不易,买人心不难。他今日所为,又怎知不是为明日为乱而备?

林浅不断做大,若有天……若有天,当真犯上作乱,你又当如何自处?」

叶蓁轻笑:「当今朝堂阉党丶东林争执不休,若要乱,又岂会首乱于东南?

况我夫君若真有作乱之心,又何须两至辽东,千里迢迢,平灭建奴?

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岂不更好?祖父此言,也太小瞧我夫君。」

叶向高笑道:「罢了,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老夫说不过你!」

「爷爷信我夫君啦?」

叶向高摇摇头:「子渊此人,志不在小,虽非贼子,可也称不上忠臣。之前老夫不察,听了你这一番话,才后知后觉。

早知如此,不该将你嫁过去。可惜现在木已成舟,反悔不得。

他是周公还是王莽,只有天知道了。好在爷爷看那小子待你不错,也算放心。」

叶蓁脸色微红:「那这信?」

「老夫本来也没打算回信,老夫都已致仕了,这些朝堂的闲言碎语,不回也是应该的。」

「那我替夫君谢过爷爷啦。」

叶蓁行了个敛衽礼。

叶向高道:「罢了,罢了。看看那小子送什么了,老夫听闻南洋犀角刻印不错。」

「有的,有的。犀角丶象牙都有,刻多少印章都够。」

叶向高脸上一抽,心道:「老夫清廉一世,没想到致仕后却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可要是退回去,难免引得他们夫妻不睦。

罢了,海贸所得虽不算多风光,也总比贪墨丶搜刮来的乾净的多,就收一次,下不为例。」这时,已有奴仆运来一个硕大犀角,足有一尺五寸多长。

叶向高瞪大眼睛:「这……」

叶蓁道:「官人不知爷爷要刻多大的印,便把最大的一个送来了。」

叶向高心里发虚:「这未免过于贵重了……」

这时,奴仆又搬上来一物,见是圆形的晶莹条状。

叶向高道:「是菊花翅?」

叶蓁道:「这是清粉,用番薯做的,我路过漳州时买的。

清粉乾燥后不吸水丶不霉变,可保存数年。而且食用鲜薯会胃酸丶涨气,食用清粉则不会。番薯产量极高,漳州多沙地,缺水,不适合水稻,但极宜番薯生长,不费人功,四时皆熟。所以官人在漳州大力推广番薯丶清粉,给农户们发块茎,还会收购清粉。」

染秋作为林浅秘书,知道的事情很多,像漳州推广番薯这类事,叶蓁就是通过染秋知道的。叶向高道:「是个善政。」

叶蓁道:「官人说,除了番薯外,还有土豆丶玉米两种高产作物,同样耐贫瘠,只是种植难度颇大,要农学研究,未能推广。」

「哦。」叶向高静待下文。

「所以孙女想着,徐伯伯不是对农学颇有钻研吗?听闻他近来赋闲在家,编纂农书,说不定能与官人互相帮衬,也可造福百姓不是?

况且,松江府与南澳岛坐船往来也快,爷爷还是徐伯伯座师,爷爷,你说巧不巧?」

「哈哈哈……」叶向高扬天大笑,「你这丫头,原来在这等着老夫!」

所谓「徐伯伯」,就是徐光启。

他因遭阉党弹劾而辞官,回家乡松江府闲居,编纂农书。

此人不仅对农学颇有研究,在西学上造诣也极深。

叶蓁想来定能为林浅所用,故而来之前就做好了打算,让叶向高请他到南澳岛来。

那一捆清粉可不是叶蓁心血来潮瞎买的,而是话引子。

叶向高笑过之后,也觉得此事可行。

徐光启野心很大,他所编纂的农书,要杂采众家,遍览历代农书所长,汇于此书。

所需抄写丶校勘丶试验田丶刻版丶印刷资费甚巨。

而徐光启本人为官清廉,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目前编书所需,都靠积蓄和门生丶友人的资助。林浅既财力雄厚,又有心农事,若愿意慷慨解囊,绝对是天大的义举。

若林浅真愿资助徐光启成书,那叶丶徐二人都要承他的情。

这种有利天下百姓的好事,哪怕没有叶蓁提,叶向高也是要做的。

叶向高当即道:「笔墨伺候。」

叶蓁道:「孙女给您研墨。」

叶蓁回娘家的这段时间。

林浅依旧极为忙碌,每天大会丶小会不断。

经常正厅的会还没开完,书房里已有人等着了,甚至还有第三波人没地方坐,站在院子里等。现在林浅手下有木炭厂丶制糖厂丶造船厂丶标准工坊等产业。广宁煤炭厂在做投资计划。

基础设施有漳州路桥丶码头在建,还要促进番薯种植丶耕牛繁育。

还有新旗舰丶两艘亚哈特船丶三艘鲸船,一共六条船在建。

确实是诸事缠身。

除却,府上事务以外,他还要隔三差五的去烟墩湾船厂一趟,检查新旗舰龙骨的进展和几种不同肋骨的实验进度。

林浅这么着急,直接原因就是,世界局势的变化。

据吕宋回大明的商人透露,自圣安娜号丢失之后,西班牙王室为保护马尼拉的安全,派遣了五艘大型盖伦船防守。

此举令西班牙人的军事实力直线提升。

同时,荷兰人澳门海战惨败,并未伤及元气,还有大量的海军在东南亚游弋。

与这两大势力相比,南澳岛毫无疑问是最弱的。

林浅与西班牙人有劫掠大帆船的过节,与荷兰人有澳门海战的旧仇。

同时林浅掐断巴达维亚到平户的贸易航线,更令荷兰人如芒刺在背。

想在两大势力夹缝之间谋求生存,必须小心谨慎,尽一切可能快速发展。

林浅的下一个目标,就准备干掉李旦。

消灭北方这根刺,才能空出手来和东南亚的两大势力较量。

三年之约还有一年多就要到期,届时就是动手之时。

在此之前,必须尽最大努力发展实力!

经济丶政治丶军事,三驾马车都要把鞭子抽的劈啪作响才行。

这日,林浅刚开完新旗舰设计方案讨论会,半夜回到房中。

见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粥上撒了几枚杏仁。

腾腾热气后,叶蓁坐在桌前笑道:「官人回来了,把粥喝了吧,可以安神。」

林浅端起小米粥,吹了吹,吃下一口,粥里有很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白糖。

「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没多待几天?」

叶蓁开玩笑道:「被祖母和母亲赶回来了。」

沉默片刻,叶蓁道:「官人,有件事情,我擅自做主了,请官人不要怪罪。」

林浅温和道:「何事?」

接着叶蓁便将徐光启的事情说了,叶向高的责难只是很简单的一句带过。

「徐伯伯学冠中外,又心系农桑,我料想定能为官人助力。只是回家路上才想起来,事前未及与夫君商议…」

林浅打断她道:「多余的不用说了,他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