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须全尾的,还有一百二十来人。」雷三响点数一番后,汇报导。
白浪仔冷冷扫过全部俘虏:「平户荷兰商馆,馆长松克是谁?」
荷兰船员低着头没有说话,不少人目光朝一个低头的荷兰水手看去。
白浪仔大步上前,以大苗刀刀背将那水手的下巴挑起。
松克被强迫擡起脑袋,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尊敬的船长阁下,我……」
「听说你对我姐,不太客气?」白浪仔声音冰冷。
松克一愣,突然发现眼前之人的气质,与商队中的那个大明女人很像。
在平户时,他还嘲讽过大明战船的火力难以与荷兰人匹敌,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
回想之前的言行,他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那是误会,我们不过是商人,都是商业手段,我其实非常尊敬阁下的姐姐,请……」
松克语速极快,连珠炮一般的求饶。
然而眼前刀芒一闪,求饶声戛然而止,他脑袋一歪,栽倒下去,视野变黑之前,只见自己的身体仍跪在甲板上,空荡荡的脖颈鲜血解激射,如同喷泉。
松克一死,其余荷兰人全都噤若寒蝉。
轰隆!
又一声闷雷,暴雨倾盆,很快便将甲板上的血迹冲刷乾净。
「回港!」
荷兰人,并不是金融海啸唯一的牺牲品。
茶屋次郎此时已顾不得任何体面,他已将全部手下派往居酒屋丶料理屋,不顾一切的抛售提货券。这东西沦为废纸了不假,可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很慢,总有傻子不知道市场巨震,会因贪便宜,购买提货券。
这种兜售的本质,已与欺骗无异,而且商人丶町人骗不到,他只能去骗农民,尤其是远离平户的蚕农。靠这种手段,十天时间内,他骗到了三万多两银子。
然而与他在提货券上的投入相比,是杯水车薪。
终于,幕府的「早飞脚」抵达平户,宣布将茶屋次郎召回江户。
此次提货券事件,搞得平户大乱,无数织工丶蚕农自杀,大量商人丶僧侣丶武士破产,数位大名利益受损,九州岛动荡。
最关键的是,幕府给丝割符制度准备的三十万两银子,也被挪用去炒作提货券。
致使生丝价格崩盘时,禁榷仓没有能力收购。
商人丶百姓肆意在街市交易生丝,市价越跌越狠,丝割符制度名存实亡。
消息传回江户,德川家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丝割符制度始于庆长九年,是他的祖父德川家康创立,前后历经三代人,至今已有二十二年。没想到竞被小小一张提货券,击得完全粉碎。
是以德川家光紧急召茶屋次郎回江户询问,至于询问过后,是赐予一杯毒酒,还是一尺白绫,就不一定了。
茶屋次郎明白,属于茶屋家的辉煌时代结束了。
将军召见得很急,而且茶屋次郎一个罪人也用不着什么好的待遇,一路都是快马前行,吃喝拉撒都是马上解决。
等十天后到达江户,茶屋次郎已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了。
茶屋次郎本准备在觐见之前简单梳洗丶更衣,然而侍者根本不许,直接拉他入本丸御殿。
茶屋次郎入内行礼过后,跪坐在地,目光垂视,心脏狂跳。
德川家光坐于床之间前,由一道柱帘挡住。
一旁侍者道:「上様问,平户生丝事,答来。」
「嗨咿!」茶屋次郎不敢隐瞒,将生丝提货券始末完整的说了,末了道,「此番生丝波动,主因是荷兰商人恶意买卖,次因是大明商人囤货居奇,望上様明鉴。」
事已至此,只要能保住自己,管他什么红夷丶明人,都是可以拿出来推卸责任的。
茶屋次郎已口不择言。
德川家光未做反应,置若罔闻,御殿一时陷入安静。
过了许久,侍者道:「上様问,平户提货券白银去向,答来。」
茶屋次郎一时默然无语,因为他也不知道。
天启五年十月廿五这天,提货券从高点的近一百两每担,跌到一文不值。
究竟是谁赚了银子呢?茶屋次郎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近一百万两市值的提货券,骤然蒸发,银子又不是冰做的,不可能随之消失了才对。
他只能小心应道:「大明商人发行提货券时,向小人讨要了大量白银,总计三十五万余两!」御殿内又陷入沉寂,片刻后,侍者道:「退下。」
茶屋次郎小心地退出房间,心中暗暗庆幸,既然将军没有宣布对他的惩处,莫非躲过一劫?路过,殿外伺候席时,一人与茶屋次郎交错而过,茶屋次郎擡首看了一眼,顿时心中一沉。只见来人正是松浦宗虎,此人也是去面见将军。
路上,茶屋次郎心中隐隐泛起不好的感觉。
突然他怔住了,他突然明白了何赛的用意,明白了何赛为什么劝他尽快抛售提货券。
茶屋次郎当时没有听劝,而松浦家一定听了的。
银子的去向找到了,全为松浦家和提前得到消息的大名掠去了!
茶屋次郎大喊道:「是松浦家,是大明人,大明人在背后操纵一切,小人明白了,请让小人再面见上様然而已太迟了,侍者堵住他的嘴巴,将他生拉硬拽,拖出了将军府邸。
松浦宗虎面见时,侍者又替德川家光问了同样的问题。
松浦宗虎对提货券了解的还没茶屋次郎深。
同时,因为松浦家提前得到何塞报信,高点抛售,凭藉提货券狠赚了十几万两银子,对银两的去向就更三缄其囗。
松浦宗虎把脏水全都泼向荷兰人,而对大明人在海战中的表现大为夸耀。
同时还补充道:「禀告上様,平户湖丝最低时甚至跌破了一百两每担,是大明商人出手收购,才稳住了生丝市价,臣下离开平户之时,生丝已稳定在一百二十两每担了。
此次生丝之乱,是因荷兰人而起,由大明商人平息,大明人功不可没,臣下父亲为表彰大明商人,欲将荷兰平户商馆划给大明商人。」
侍者道:「准。」
松浦宗虎大喜叩谢,退下。
此时御殿内,只剩了德川家光丶侍者和两个幕僚。
德川家光道:「二位对此事看法如何?」
酒井忠世道:「回禀上様,臣下认为,荷兰人垄断货物,扰乱市场,是罪魁祸首,应责令松浦家将缴获充公,抚恤受损商人。」
土井利胜道:「臣所虑者,在于长远,若将荷兰人彻底驱逐,日后平户贸易为明国商贾独揽,恐非万全之策。」
德川家光面色凝重:「此事令我国丶荷兰都损失惨重,唯大明商贾得利,岂不太巧了吗?
所谓「净秽不二』,高原陆地,不生莲华。荷兰人铸成大错,大明商贾也未必乾净。
利胜所虑,正是我心所忧啊。
派船队与荷兰人接治,若其愿具状谢罪,赔偿损失,并恪守法令,便可准其重返贸易。
至于商馆,可命其在长崎另择一地安置。」
当晚,茶屋家宅邸中,茶屋次郎等到了属于他的一尺白绫。
在江户忙于处理烂摊子之时。
在荷兰商馆的旧址上,大明平户商馆已经悄然建立。
此地位于平户城东南,平户港东南入海处。
面朝港口,紧临常灯之鼻灯塔,水深足够停泊大型船只。
背靠丘陵,地面缓慢上升,房屋可以俯瞰大海和平户港。
商馆位于平户城外,到处是空地,足以用来建立仓库,同时与平户有道路相连,运输便捷。商馆办公楼主体被烧的差不多了,但教堂丶仓库等都完好无损,还有大量的木质住宅,几乎堪称是拎包入住了。
整体看下来,可谓是一处洞天福地,选址比葡萄牙商馆好多了。
白清众人对此地都非常满意。
恰逢提货券贬值,引发的金融海啸,整个平户经济一片萧条。
白浪仔便用缴获自荷兰人的白银,以工代赈,雇佣失业的平户工匠来修缮商馆。
同时还用这笔钱低价收购生丝,给生丝价格托底。
帮平户藩解决了大麻烦,赢得了从松浦家到百姓的好感。
堪称一举多得。
白浪仔首先修缮了商馆的围墙,将缴获自荷兰战船上的炮,安置在围墙,确保商馆的安全。然后,扩大了仓库,将鲸船的船舱清空,然后将储存在葡萄牙商馆中的白银运上船。
此行平户,算上白糖丶瓷器丶生丝贸易收入,还有提货券发行收入。
总收入达白银九十万两之巨!
这还不是最终收入。
因为生丝价格大幅下跌,商馆仓库中,还积压了三千担生丝没有售出,还有抄底得来的七百余担生丝。现在有了商馆仓库,货物不怕存放,这些生丝就可以在今后一整年中,缓慢流入市场。
大明平户商馆,还能藉此再得一笔抄底得来的差价收入。
何赛数日间,计算收益,笑得合不拢嘴,打算盘的打得手指发麻。
以上这些白银收益,加在一起,还只能算一赢。
因提前向松浦家丶岛津家以及其他大名丶大商人透露内幕消息,不少大名及时抽身,赚得盆满钵满。连带着大名态度大为转变,经商的政治氛围大好。
比如白浪仔俘虏的两艘荷兰战船丶五万两白银,松浦家就没有讨要,默认归了林浅。
甚至荷兰商馆的土地也直接白送,还在幕府将军面前替大明商贾多有美言。
而荷兰人平户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万劫不复。
尽管传言说,幕府有意原谅荷兰人,并在长崎划拨新的土地令其建立商馆。
但经此打击,荷兰想在平户恢复经济丶政治地位,没个五到十年,是做不到了。
此二赢也。
还有三赢,并且这第三赢,才是林浅认为最重要,最有利可图之赢。
那就是对整个九州的经济结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