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与其支流小东江之间,有一河中沙洲,此沙洲遇水不沉,占地极大,自唐代以来就是一户訾姓人家居所,因此得名訾家洲。
每当细雨蒙蒙时,漓江烟波浩渺,訾家洲隐没于烟雨之中,仿若蓬莱仙境,被称为桂林八景之「訾洲烟雨」。
而今日天朗气清,訾家洲也笼罩在烟尘之中,不过那是黑火炮爆炸后的硝烟。
「轰!轰!轰!」
南澳炮兵阵地上,火炮声轰鸣不绝,震得十余里内水鸟飞尽。
因訾家洲与靖江王府直线距离不足七百步,被南澳军选做了扎营地。
火炮一架,炮弹能直接越过城墙,打进王府中。
望楼上,观测员举着望远镜观察炮弹落点,片刻后,高喊道:「目标右偏十五步,远八十步。」各炮组根据落点,对照射表,修正炮口角度。
因有桂林城墙阻挡,阵地上无法直接看到落点,因此才建了这个高过城墙的望楼。
阵地中,雷三响急得坐立难安,不住道:「娘的,看不见落点,真叫人难受,小五子,打的到底如何?」
小五子就是望楼上的观察员,闻言大声道:「王府很大,没有打偏,还有一炮直接给承运殿开了个窟窿!」
「哈哈哈!好!」雷三响一挥拳,「好好敲打下猪王爷的猪脑袋!」
「放!」
「轰!轰!轰!」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火炮轰鸣。
阵地上一共有十门二十四磅重炮,这是专门的攻城炮,运输极为不便,但一旦组装好,威力大得惊人。之前各州县,投降的太快,以致攻城炮装卸两个时辰,却只能射四五发。
今日面临桂林城这个乌龟壳,终于能射个痛快了。
转眼过了半个时辰,炮击暂缓,炮管冷却。
雷三响掏出望远镜观察城头,见守军站的极松散,待炮击结束,其余守军才缓缓登上城头,不由啐道:「桂林兵倒是惜命的紧,炮声一起,就下城头,如此跳弹战术也不好用了,多亏王府离城墙近。」观察许久,桂林各处并无异动,不像是要出城拚命的样子。
雷三响收起望远镜,喃喃道:「这法子管不管用啊?张墨野!」
「到!」亲兵旗队队正张墨野应了一声,跑到雷三响跟前。
「那个猪头王,再给俺说说,他是什么来路?」
张墨野道:「城里的是靖江王。大明藩王中,一字王为尊。二字的一般都是郡王,按礼制差上一等。不过这靖江王是个异类,在明廷开国王爷中,靖江王是唯一一个不是朱元璋亲生儿子,却封王的,虽是二字王,规制上与亲王无异。
初代靖江王之父,就是洪都保卫战里,硬扛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那个朱文正。
后来朱文正犯了错,被朱元璋软禁至死,或许是心中有愧,就封了个靖江王出来。」
雷三响感慨一句:「太祖皇帝也算是有情有义。」
张墨野不以为然,冷哼道:「朱元璋对自家人是有情有义了,可对桂林百姓,却是无情无义的厉害。」雷三响道:「不扯没用的了,轰猪头王的府邸,真能把桂林的龟壳敲开?」
张墨野道:「靖江王在桂林就藩二百余年,虽遭人恨,好歹也是朱明王室。
舵公不是说秦将军一生以忠君自持吗?我想王府被轰,她不能坐视不管吧?」
雷三响点头道:「那就好,只要出城,真刀真枪的比划,管他什么白杆兵丶黑杆兵,南澳军都不怕他!」
说话间,又有十余艘沙船从下游而来,驶到訾家洲前停泊,从船上又运下来十门二十四磅炮。炮组忙活卸货,快速在阵地上安装,待傍晚时安装完毕。
二十门火炮交替开火,火炮再无停顿,炮击昼夜不绝。
桂林城中,从靖江王到下人已撤出府邸。
可耳听炮声,独眼看着王府惨遭炮火蹂躏,朱履祜的身心都在滴血。
这王府是十二代靖江王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啊!
就这么毁在了叛军手里!
还搭上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王府被毁,朱履祜只能在城中找了个大户府邸暂住,转移的路上,他亲见百姓围观王府被轰幸灾乐祸。朱履祜心中恐惧和愤怒,已是无以复加。
让郎中处理好眼睛伤势后,朱履祜立刻叫秦良玉来见他。
秦良玉从王府出来,直奔城墙,组织防御,一直忙到傍晚,听闻朱履祜又要召见,心头火起,怒道:「按大明祖制,藩王不得掌兵,更不得私见武将!如今靖江王几次三番召见末将,究竟是什么意思?」秦良玉本就性烈如火,如今年过半百脾气收敛,加之为大局考虑,才一再退让,可桂林官场几次三番折辱为难,如今又在危局之际,指手画脚,她如何忍得住。
传话之人见秦良玉动了怒气,不敢争辩,放了句狠话,灰溜溜离去。
当晚,白杆兵就被停发军粮。
此时南澳军火炮已至,城头轰隆隆剧响不止,卫所兵蠢蠢欲动,城内人心惶惶。
哪怕精锐如白杆兵,受此不公,也尽皆哗然,有人嚷嚷着乾脆把桂林攻下,献出去算了。
秦良玉处置了说话之人,压制手下情绪,带着儿子儿媳闯入巡抚衙门讨要军粮。
秦良玉强硬地说明来意。
广西巡抚实在推脱不过,便道:「本官与将军说实话,这都是殿下的意思。」
秦良玉怒道:「我朝藩王食禄而不治事,靖江王即便有令,抚台身为巡抚,兵临城下之际,又何必言听计从?」
广西巡抚神情复杂地盯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炮响声始终不绝于耳,巡抚慢悠悠点燃点燃一支檀香,又关上门窗,而后才低声道:「洪武三年,靖江王首封,王位相传至今已有二百五十九年,几乎与大明国祚等长,放眼天下,有和靖江王一样袭爵久远的藩王吗?
制无常法,势大则侵,犹河之堤,渗漉渐溃,终至改道。
愚公都知凭子孙之力,可以移山。天下之事,又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呢?」
见秦良玉听得一知半解。
巡抚乾脆又说得直白些:「万历十八年,第十世靖江王薨,未留子嗣,按皇明祖训,亲王无嗣,则宗藩国除。
王府宗室惊怒之下,当街劫掠财物,殴打百姓,后闯入公衙,抓住广西按察使,几乎将其活活打死。又逼广西布政使篡改俸禄档案,惹得全城骚乱,百姓震怖。
当时的广西巡抚丶巡按奏请朝廷,由靖江王府宗室中,选了一年长者继任藩王,此人就是第十一世靖江王,即当今殿下的父王。」
马祥麟追问道:「那后来,朝廷怎么处置闹事宗室的?」
巡抚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秦良玉已听明白了,拱手对巡抚道谢,起身离开府衙,面见靖江王。
路上,马祥麟问道:「娘,抚台是什么意思?」
秦良玉冷脸不答。
张凤仪低声对夫君道:「在桂林,抚台丶臬台丶藩台说了都不算,靖江王才是天,他不点头,咱们就只能活活饿死。」
马祥麟大怒:「好贼……」
刚说两个字,嘴被妻子死死捂住。
张凤仪道:「等会见了靖江王,官人要忍气吞声,切不可逞口舌之快,乱了大局。」
秦良玉道:「等会到了府门口,你二人不必进去。」
「母亲……」张凤仪想劝,却被秦良玉打断。
「就这么定了。」
待到了府门口,夫妻二人听命行事,站在府门外,目送秦良玉入内。
张凤仪深知靖江王在桂林呼风唤雨惯了,今日先被石子废了眼睛,后召见秦良玉不得,被驳了面子。她婆婆此去,还不知要被如何刁难。
这座临时府邸比王府小得多,正厅的动静在府门外也能依稀听见。
过不多时,只听得正厅中,靖江王的怒吼传来,接着是茶盏破碎之声。
声响愈发大,以至有拔刀声传来。
夫妻二人大惊,正要冲进去帮忙,只见秦良玉已快步走出,脸色阴沉的厉害,左手手掌鲜血淋漓。见到夫妻二人,秦良玉道:「叫火兵去领军粮吧。」
马祥麟关切道:「娘,你的手?」
「老身以血盟誓,答应择日出城,与林逆决战。」
张凤仪看着婆婆的手,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哽咽着道:「母亲精忠体国,他们怎可如此对你!不打了,咱们回石柱去!」
马祥麟也在一旁帮腔。
「胡闹!」秦良玉斥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我等是大明臣子,怎么能受些委屈就置军国大事于不顾?」
秦良玉回望府邸一眼道:「咱们回营,边走边说。」
路上,秦良玉吩咐道:「漓江虽不宽,可也不能泅渡过河,明日起,你们在城中招募工匠,制造木筏丶船只。」
马祥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喊道:「娘!这是去送死!」
张凤仪听了这话,也魂飞天外,赶忙劝道:「南澳军水战无敌,就连朱部堂在浔州布置的精锐水师,都被一把火烧得全军覆没。白杆兵不通水战,还坐木筏迎敌……这……这……这真真是十死无生啊!」秦良玉喟然叹道:「老身又何尝不知?可大义面前,唯有一死,以全忠节。」
「不行!咱们的兵士,不能这样白白送死!」马祥麟突然停步,跪下道,「末将请总镇收回成命!」张凤仪也跪在丈夫身边,请秦良玉三思。
秦良玉回身,冷冷看着二人,过了许久,脸上绽出一丝笑意:「你们信了?很好,想来也能骗过城外的林逆。」
「啊?」夫妻二人愣住。
秦良玉把二人扶起,低声道:「林逆望台能俯瞰桂林全城,咱们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造船,同时把白杆军被迫出城寻死的悲壮消息放出去。
白杆兵分做两队,一队趁夜色由北边出城,走山路埋伏到林逆后方。
另一队就说受够了官府欺压,不愿白白送死,出城诈降。
林逆自叛乱以来,未尝一败,所到州县无不上表请降,定骄狂无比,对我军诈降毫不起疑。届时两队兵,前后夹击,则贼兵可破。」
听完计划,夫妻二人怔在当场。
马祥麟盯着秦良玉的手,诧异问道:「娘,你早就想好如此破敌?这是苦肉计?」
秦良玉摇头道:「只是在胁迫下,将计就计罢了。这法子虽巧,却是兵行危招,若不是被靖江王逼得没办法,老身绝不会用。」
张凤仪感慨:「有母亲守城,当真是桂林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