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风!大风来了!」
甲板上,值夜的船员听到耳畔呼啸,开心地大声报讯。
那种无风丶微风的日子过一两天还行,一直过能把人逼疯,对水手来说,那简直就像不能呼吸一样痛苦。
好在都过去了,他们已出了无风带。
听到动静,林浅披上衣服走出船长室。
「什么情况?」
「禀舵公,风力5级,风速9节,东南风。」
「纬度?」
众船员连忙在天上寻找北极星,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满天星宿,变得熟悉又陌生。火长先是陷入迷茫,继而激动地大声汇报:「舵公,北斗星丶北极星不见了……南纬,咱们在南纬!」地球是球体,北极星位于地轴延长线上,因此只有北半球可见。
这些知识南澳海军学校里都讲过,南澳海军的每个火长都清楚。
可脑子里知道和亲眼见证,完全是两码事。
直到此时,大家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真的跨越了赤道,到了地球这个球体的「下方」,也果然如舵公说的那样,大家没有掉下去。
那些理论都是真的!
所学没有白费!
火长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紧攥手中:「用这个,舵公,明天正午卑职会用这个来测纬度!」那小册子封面,写的正是《太阳赤纬角》,是用六分仪测太阳角度时,用以修正误差的工具书。因为太阳赤纬角每年变化,因此这本小册子需要逐日观测,定期更换。
林浅自马尼拉制得六分仪时,就在观测太阳赤纬角,然后把这事交给了白浪仔,南澳建立后,又有了专人去做。
准备了九年时光,这个小册子终于有排上用场的一天了!
此后,在南半球航行中,正午太阳就是唯一可以用来测量纬度的天体。
林浅结合航速航向,猜测现在应该位于南纬2°左右。
今日是天启九年六月十八,属于夏末,太阳直射点在赤道与北回归线之间,正向南移动。
受此影响,赤道低气压带以及季风带都向北偏移,所以南纬2」已基本出了无风带的核心区。今晚的东南风,正是南半球信风带形成的。
此地向正南航行,大约一百余海里,就会到苏门答腊岛东南区域,这里岛屿无数,红树林丶暗礁遍布。而且这段时间都在外海航行,无法得知自身经度,而苏门答腊岛又是西北东南走向。
舰队实际距岛屿的位置,可能是五十海里,甚至更近。
所以尽管有风,这种陌生的近海海域,也不适合夜间航行。
林浅命令道:「调转船头,准备顶风滞航。」
舵长道:「风向东南,升起船艄支索帆,左微舵!测水深!」
缭手丶舵手都大声重复命令,整个甲板瞬间忙碌起来。
片刻后船艄三面三角帆升起,兜满了风,形成一个优雅的机翼形,配合船舵,使得船头慢慢朝向来风方向。
测深员一边收绳,一边大声报告:「水深四十三丈!泥质海底!」
海底质地合适,只是太深了,锚链只能勉强触底,没办法下锚。
舵长道:「正舵!」
舵手大声重复,同时将左微舵回正,此时船艄与风夹角,大约为15°。
舵长接着下令:「放下前主帆!」
借着月光,可见船头处,缭手麻利地爬上桅杆,雪白的船帆放下,甲板上的缭手收紧帆索丶桅杆索,调整船帆角度,使其处在一个既逆风,又不兜满风的状态。
舵长继续道:「左微舵!」
「微舵左!」舵手喊道。
「左半舵。」
「半舵左。」
林浅不发一言,看着船身被风吹的微微晃动。
所谓顶风滞航,就是船队在海上夜间停泊时,为避免被海风丶洋流,吹的偏离航线而做的技术动作。首先船头迎风,减少受风面积,但又不完全正顶风,以免启航时无法机动。
同时降下前帆以特殊角度兜风,保持船体角度不变,避免横漂。
最后再把船舵调整到合适角度,配合前帆,保持船艄朝向的同时,避免被海风吹的大幅退后。此时舵长不断微调船舵位置,就是在测最合适的角度。
在几次尝试后,船体终于保持了稳定,船艄朝向定住不动。
火长拿出罗盘,反覆确定船艄角度,确认船艄不再移动后,大声道:「滞航完成!」
话音一落,已有水手拿着测速绳丢到船体两侧。
片刻后,测速结果为2节,即船体在以2节速度缓缓后退。
航速报上后,由船长白浪仔记录在航海日志中,明日启航时,就要结合速度丶方向,调整航向。当然这不能只测一次,滞航完成后,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去睡大觉,风向丶风速丶洋流都会变。帆缆丶船舵丶测速都必须实时找人看着。
如果没有滞航操作,这种5级劲风,可能把船一晚上吹出几十海里。
可能让船队四散丶迷航丶搁浅,还可能把船队重新吹回无风带里,每一样都是要命的事。
至于睡觉,和命一比显得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也是舰队司令和旗舰舰长要分成两个职位的原因,都给一个人干非累死不可。
林浅回身眺望,见整个舰队陆续掉头,完成滞航,这才返回船长室,重新躺回那位于两门火炮之间的狭小床铺上。
即便他不需要参与后续工作,但这么一折腾,也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留给睡觉的时间并不多了。
次日天亮,阳光射入船长室,林浅起床,端起一杯水,到船腥连廊洗漱。
此时朝阳还未升出海面,海天正处于日出前的蓝调状态,美得迷离梦幻,不似人间。
林浅沾湿手指又沾了点盐,认真刷牙,而后小口漱口,杯中的水还剩六成,用来打湿毛巾,擦擦脖子和脸。
尽管身处热带,但谁都不知道下次降雨在什么时候,仅有的淡水必须精打细算地使用。
最后,再对着大海撒一泼野。
林浅的晨间洗漱完成,穿过船长室走上船娓甲板。
「舵公。」
在此执勤一夜的火长及船员们见到他上来,全都立正道。
「昨晚我们漂了多远?」
火长道:「西偏北23°,5海里。」
「只有5海里?」林浅确认。
火长道:「后半夜风力太大,请示舰长后,将漂流锚放下了。」
林浅向船侧看去,果然见到一块巨大的白帆布飘在海上,帆布被绑在木板上,由一根绳子连在船身。这就是漂流锚,左右舷各一个,用海水阻力稳定船身。
漂流锚也叫应急舵,在船舵失效的时候,可以起到临时转向的效果。
澳门之战时,巴达维亚号被打断了船舵,荷兰总督科恩就曾用过这招。
林浅向身后舰队看去:「没有船只被吹散吧?」
「禀舵公,没有。」火长道,「桨帆船丶鹰船都被船缆绑在一起和大船连着,没有一船漂散。」「做得不错。」林浅道。
要是没有大船在侧,凭桨帆船丶鹰船这种吨位的小船,是很难穿越大洋的。
此时太阳已大半跃出海面,甲板上点卯已毕,船员们各就各位。
林浅道:「航向正南。」
「航向正南!东南风,左舷迎风,右半舵,扬帆!」舵长大声朝船员们命令道。
船员们各自忙碌,船舵回正,船艄三角帆兜满了风,船身逐渐右转向正南方,各主帆降下,舰队缓缓朝正南航行。
片刻后,鹰船便越过了烛龙号,到舰队正前方探路。
巽他海峡最窄处,只有三十公里,在没有gps的年代,直接从外海开过去,和闭眼穿针也没区别。所以,无论会不会令舰队暴露,林浅都必须靠近岸边,确认所处位置。
此海域正南,应该是苏门答腊岛,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到巨港附近。
这地方在郑和的时代,属于旧港宣慰司,可以算是广义上的大明领土。
后来明朝海禁,苏门答腊岛上各苏丹国崛起,旧港宣慰司也随之灭亡。
现在的巨港依附于苏门答腊岛的万丹苏丹国,但是高度自治,城内华商势力与天方教势力并存。属于南洋上少有的,华商还有一定话语权的地方。
林浅舰队来此附近,就算不能得到补给,至少能打探到亚齐丶荷兰丶马塔兰的宝贵情报。
信风带风力强劲。
远征舰队借着大风,两日后便驶抵岸边。
林浅命令主力舰队停在外海十海里处,仅派鹰船靠岸侦查。
得知此地是占碑苏丹国,位于巨港的西北。
林浅立刻判断出自己所处的位置,就位于马六甲海峡入口的正南方,说的更具体些,就在后世的新加坡正南。
林浅命令舰队在近海朝巨港方向行驶,同时令郑芝龙派人乘鹰船,先去巨港找联络人。
农垦公司的诸多情报,都是从巨港得来的,公司在此地有些人脉。
仅一天后,便有一老者被带上了烛龙号。
会议室中,林浅打量此人,只见他礼仪丶服饰与汉人几乎没有区别,只是相貌已有些马来化,口音也非常怪异。
但正所谓「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中国退为夷狄,则夷狄之。」
儒家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夷狄,从不是看血缘,而是看礼乐文化,哪怕是白皮蓝眼睛的西方人,只要学习礼乐,接受教化,也一样会被认定为华夏百姓。
更何况这心念故国的老者。
据郑芝龙介绍,这老者姓施,是初代旧港宣慰使的后人,其家族在巨港已传承了两百余年,在华商中影响力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