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又看了眼王满银。王满银冲她微微点头,示意放心。兰花这才转身,撩开堂屋的门帘,进了窑。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面盆碰撞和擀面杖滚动的声音,稳稳的,一下是一下。
王满银把最后一点麸皮撒完,拍拍手,走到学步车旁。虎蛋看见爹,张开手臂就要抱。王满银弯腰,连孩子带车一起挪到院坝东边那棵老枣树底下。这里背阴,地上铺着两块青石板,是乘凉的好地方。
「来,都坐。」王满银自己先在一块石板上坐下,把虎蛋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腿上。虎蛋揪着他中山装的口袋,咿咿呀呀。
少平丶润生和晓霞也围坐过来。晓霞手里还攥着那张卷了边的《人民日报》,脸上那点嬉笑收了起来,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王满银:「姐夫,你可答应了,要给我们说道说道!」
润生也挠挠头:「我也听听,……到底是咋回事。」
王满银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慢慢捻着。他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最后落在晓霞手中的报纸上,晚风把他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吹起几缕。
「晓霞,」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塬上傍晚的风,有点干,却沉,「你看啊,这报纸上的三件事,好比咱陕北沟壑里三道新车辙印子——」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在落满细尘的青石板上虚虚划了三道:「乍一看,各走各路,一道往东,一道朝西,一道好像拐了弯。可你趴低了,手指头摸进去,底下的土是实的丶连着的。三道印子,压的是同一片黄土。」
虎蛋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去抓他捻烟的手指。王满银由他抓着,继续道:
「头一桩,越南停火,美军撤。报纸上说,这是『正义人民的伟大胜利』。没错,仗打久了,谁不想歇口气?可这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找更贴切的比方,
「就像用烧红的镰刀头,去切一块冻硬了的黄米糕。刀子是抽走了,『刺啦』一声响,痛快。可糕呢?刀子烫过的地方,焦了,黑了,芯子里还夹着冰碴子。」
晓霞的眉头微微蹙起,攥着报纸的手指紧了,今天姐夫说的有些云里雾里的。
「那些没炸的炸弹,埋在地里,比草籽还多。还有死了亲人的,没了屋的,心里的恨,见风就长,比坡上的沙蓬草窜得还快。」
王满银的声音低了些,看着枣树投下的越来越长的影子,「和平是棵树,好树。可要是它的根,正好扎在一颗没响的炸弹上头……你说,这树,能长得安稳?能长得高?」
晓霞没说话,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青石板上那三道虚幻的印子,似乎有些懂了!
「第二桩,基辛格又来了。」王满银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依旧没点,「这张脸,前些年他来,谈的是『破冰』——冰层厚,得慢慢凿。这回呢?我看,像是来『借东风』。」
润生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借啥东风?」
「国际江河里行船的老水手,」王满银看了一眼润生,「他调帆转舵,不是因为他多喜欢咱这黄土坡,多爱喝咱的枣叶茶。
是因为大洋那头,风浪太大了,他得找块够分量的『压舱石』。咱,眼下就是一块他能看见丶够得着的石头。」
他说得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贬低,就像在说东拉河哪段水流急丶哪块石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