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七年,春暖花开。
当紫禁城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刚刚绽放的时候,洪熙官并没有心思去欣赏什麽奼紫嫣红。
此刻,他正站在皇城西北角的一处高墙大院内,鼻腔里充斥着不是花香,而是令他感到无比安心的硫磺味和铁锈味。
这里是原内务府造办处,现在,它有一个更响亮丶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的名字,神机枪炮厂。
「皇上,这边请。」
戴梓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服,顶戴都歪了,却浑然不觉。
他现在不像个官,倒像个狂热的技术宅。
「按照皇上的流水线法子,臣把原来的作坊彻底拆分了。」
戴梓指着前方一排排整齐的砖房,眼神兴奋:「以前造枪,是一个工匠从头干到尾,磨洋工不说,造出来的枪哪怕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零件都换不上,现在不一样了。」
说话间领着洪熙官走进一间轰鸣的车间。
「这是铸炉处,只管化铁铸造,那是炮枪处,专门负责切削打磨。」
「工匠也分了组,甲组这三十人,这辈子只干一件事,造枪管;乙组那二十人,只造枪托;丙组做扳机,丁组做准星。」
洪熙官看着眼前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工业革命初期的萌芽,标准化与分工。
只要把复杂的工艺拆解成简单的重复劳动,哪怕是没什麽天赋的学徒,练上三个月也能变成熟练工。
「现在的产能如何?」洪熙官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回皇上。」戴梓竖起八根手指,语气骄傲:「以前造办处一年也就造个五千支鸟铳,现在,咱们神机厂火力全开,每月能产燧发枪八百支!」
一个月八百,一年就是近一万。
在这个时代,这绝对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戴梓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支刚刚组装好的燧发枪,递给洪熙官:「皇上请看,每一支枪的枪管底部,都刻着工匠的名字和监造官的姓名。」
物勒工名,必究其责。
这是老祖宗在秦朝留下的智慧,也是最有效的质检手段。
「要是炸了膛,或者打不响……」戴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顺着名字抓人,轻则罚银革职,重则杀头。」
洪熙官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燧发枪,枪托用的是上好的硬木,打磨得光滑圆润;
枪管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显然是用上好的精铁反覆锻打过的。
「试一试。」
洪熙官举枪,瞄准五十步开外的一个靶子。
装填丶上膛丶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硝烟弥漫。
五十步外,靶心被轰出了一个大洞,木屑纷飞。
后坐力适中,激发顺畅,没有卡顿。
「好枪!」
洪熙官赞叹一声,随即皱眉道:「一月八百支,一年九千六,看着不少,其实也就够装备一支人马。」
吴三桂在云南经营多年,麾下关宁铁骑加上绿营,再加上随时可能反水的尚可喜丶耿精忠,至少用十万之众。
洪熙官有种病,叫『火力不足恐惧症』,每当想到吴三桂的象阵和铁骑,他就心慌气短,只有看到满山遍野的火枪兵,他这病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