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花海中,怔怔地望着时卿消失的方向,玄衣被漫天燃烧的扶桑簇拥着,勾勒出清瘦孤峭的轮廓。
他依旧没有动,衣襟处似乎还萦绕着她靠近时留下的清冽气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不真实,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心神恍惚,难以自持。
过了许久,久到连拂过他指尖的风都不再透出寒意,谢九晏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回过了神。
但随后,强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闭了闭眼,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求证,指尖骤然凝聚起一点灵芒,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嗤——”
细微而清晰的刺痛感传来。
一道浅而锋利的伤口绽开,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又沿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滴落。
一滴,两滴……温热的血珠砸在脚下浓烈如血的花瓣上,晕开更深更暗的湿痕。
谢九晏长久地看着掌心的伤口,看着那刺目而温热的红,感受着那份无比真切的痛楚——
亦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是真的啊……”
他缓缓、缓缓地攥紧了那只流血的手,低喃出声。
语调透着恍惚的迷茫,但更深的,却是被那猝不及防的温柔以待所击中后的失措。
不是梦,也不是幻象。
那曾以为再难得见的笑容,以及明日之约……都是真的。
……
第二日,天光初透,海雾尚未完全散去,给灼灼桃林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时卿再度踏足岛畔的扶桑花海,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伫立的身影。
谢九晏并未在花海深处,而是背对着她,立于靠近桃林的边缘,面向那片霞光初染的海面。
朝阳的金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衣袍肩背处,因夜露浸透而留下的,深重而湿冷的痕迹。
不易觉察的痕迹,却明白地昭示着,他早已在此等候,甚至……可能未曾离开过。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谢九晏指尖微蜷,许久,缓缓转了过来。
时卿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住。
他不再穿着那袭深沉压抑的玄衣,而是换上了袭她极少见过的浅色衣袍——
月白的底色为主,其上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却不张扬的云纹,衣料在微熹的晨光中流淌着内敛的珠色光泽。
宽袖广襟,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清瘦,墨发亦被一丝不苟地束进同色的玉冠之中,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魔君惯有的凛然,反倒添了些世家公子的清贵疏朗。
甚至,隐隐有几分裴珏的风仪。
在回身的刹那,谢九晏便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脊背。
察觉时卿的目光停顿,他神色愈发紧绷,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时卿视线短暂扫过,亦瞬间便留意到他与往日大相径庭的着装,眸底了然,面上却半分未显。
没有惊艳,没有赞赏,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波澜都没有。
谢九晏眼底的光缓缓黯淡了下去,一股难以抑制的失落与自我怀疑漫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垂眸,扫过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袍——是不是……这身衣服终究不适合他?是他弄巧成拙了?
但随后,他又强自按下那点无谓的失落,唇边牵起一抹极轻的自嘲弧度。
也是。
阿卿何时在意过这些浮华皮相?他这般,又是做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