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黑色的油柱,嘴角慢慢上扬,最后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苏长青把照片递给莫天工。
「老莫,看来你又有活干了。」
「石油。那是比蒸汽更躁动的东西。」
莫天工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就是那种能烧的油?」
「对。」苏长青点点头,「有了这东西,以后的车就不用背着那个笨重的锅炉了。以后的船,能跑得更远。」
张承业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里闪烁着金光。
「苏伯伯,这生意能做吗?」
「能做。」
苏长青看着这个贪心的胖小子。
「但不是现在。这东西太烫手。先让商局去建油库,把油存起来。」
「等老莫把新机器造出来了,那就是你发财的时候。」
酒喝到未时,日头偏西。
莫天工还要回厂里盯着「铁牛」的后续测试,先走了。
张承业也拿着苏长青给的批条,急匆匆地去商局调银子。
小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长青有些微醺。
他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那件大氅。
阿千在收拾桌子。
「老爷,要不要进屋睡会儿?外面起风了。」
「不用。就在这儿。」
苏长青闭着眼睛,感受着午后的阳光洒在脸上。
远处,蒸汽锤锻打钢锭的声音传来。
「当!当!当!」
这声音有节奏,有力道。
苏长青觉得,这比那紫禁城里的丝竹之声好听多了。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当年在城墙上战死的守军,想起了金牙张那个胖子,想起了顾剑白在南岭的雨林里艰难跋涉的身影,想起了小皇帝赵安第一次骑自行车时的笑脸。
这十五年,就像是一场大梦。
他把一个摇摇欲坠的旧王朝,硬生生地拽进了一个钢铁与蒸汽的新时代。
即使没有电灯,这煤气灯的光芒也足够照亮黑夜。
即使没有卡车,这蒸汽拖拉机也能翻开沉睡的土地。
「阿千。」
苏长青闭着眼睛叫了一声。
「在呢。」
「我想吃饺子了。晚上包点茴香馅的。」
「好。奴婢这就去和面。」
「多包点。晚上叫上大家一起吃。」
「知道了。」
阿千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苏长青一人。
风吹过树梢,几片嫩绿的新叶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春天的味道。
也是希望的味道。
在这西郊的煤烟味中,在这机器的轰鸣声中,这位曾经的大宁摄政王,现在的西郊闲人,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