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重垂线稳定地指向刻度弧上对应的角度,即表示角度正确。
这个过程需要炮手们反覆磨合,追求的是「一锤定角」的稳定与快速。
第四步是模拟装填与激发,在确定角度后,进行全套无弹药的装填流程清膛丶装填标准药包丶装入炮弹丶用推弹杆压实,最后模拟点燃火门。
整个过程要求肃静丶准确丶服从统一口令。
这种训练的革新意义,超越了时代的局限。
在19世纪50年代的清军乃至绝大多数太平军部队中,火炮射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炮手的个人经验与感觉,所谓「炮表」粗糙不堪,射击精度和一致性无从谈起。
林启引入的简易象限仪和对应《射表》,尽管原始,却是在试图将炮兵射击从一门「手艺」转变为可重复丶可训练的「技术」。
它让不同炮组在面对同一目标时,有了统一的丶可量化的标准,极大地提升了训练效率和齐射效果的一致性。
然而,时代的枷锁依然沉重。
林启和刘绍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些努力所能提升的精度,存在着无法跨越的天花板。
火炮本身的问题,比如缴获的劈山炮丶子母炮均为前装滑膛炮,炮膛加工粗糙,内壁不平。
炮弹,尤其是实心铁弹与炮膛间隙大。
发射时,炮弹在膛内受火药燃气推动前进,因间隙存在,其运动轨迹并非完全稳定,出膛瞬间的初速和方向都会显着波动,存在巨大随机性。
还有弹药问题同样严重,黑火药颗粒不均匀,燃烧速率不稳定;手工铸造的炮弹形状丶重量难以统一。
这些因素导致每一发炮弹的弹道都独一无二。
这些都导致简易象限仪的局限仍旧不小,木制仪器易受温湿度影响变形,刻度精度有限,悬挂重垂线在野外有风时也会轻微摆动,测量本身就有误差。
因此,林启对炮队的战术定位极为务实。
不追求远距离精确狙击,那根本不可能,而是强调近距离的齐射威力与霰弹面杀伤,比如一百五十步内的杀伤效果。
简易象限仪训练的最大价值,在于让所有炮组能快速丶大致准确地将炮口指向同一片区域,然后通过数门甚至十几门火炮的齐射,用弹幕覆盖目标。
对于城墙上的固定目标或密集冲锋的敌军,这种经过科学化训练的集火射击,其威慑力和杀伤效果,已远胜于过去全凭感觉的乱轰。
每一次训练结束,炮手们擦拭保养火炮和那珍贵的象限仪时,林启都会告诫他们:「此物所量,非必中之角,乃同心之力。我要的,是你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令炮声如一声,弹落如雨下。」
这,便是穿越者的智慧在时代铁壁上,凿出的第一道微光。
它虽未能洞穿黑暗,却足以照亮脚下的一步,并让跟随他的人们相信,沿着这道光指出的方向操练下去,终能将轰鸣的死亡,更有效率地倾泻到敌人头上。
这一日,林启邀请萧朝贵丶曾水源,并特邀左宗棠丶江忠源,一同观摩了一次营级规模的攻防合练。
演练以罗大牛部模拟守方,李秀成部模拟攻方,使用了大量模拟道具如扎草人丶放烟包,并包含土营用火药减量模拟挖掘地道爆破丶锐士营以空包弹和旗语配合的简易步炮协同丶以及最后的白刃冲锋环节。
过程虽仍有瑕疵,但其展现出的组织度丶兵种协同意识以及那股嗷嗷叫的士气,让观者动容。
萧朝贵看得热血沸腾,不顾伤势未愈,几次想要站起喝彩,被曾水源按住。
演练结束后,他拉着林启的手,激动道:「林兄弟!有此强军,何愁清妖不灭!他日北伐,我西殿儿郎愿为前锋,与你并肩上阵!」
这是明确的军事结盟信号。
曾水源丶林凤祥等人亦纷纷表态,西殿兵马愿与左一军统一号令,共同进退。
林启谦谢,但心中明了,通过共同作战丶救治恩情以及展示出的强大实力,他已实质性地整合了长沙城内的太平军力量,西殿已成为他最坚定的盟友。
左宗棠全程沉默观看,面容严肃。
演练结束,林启走到他面前,问道:「左先生以为如何?可入法眼否?」
左宗棠凝视他良久,缓缓道:「阵法器械,颇具巧思,士卒用命,号令严明,已远胜绿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尖锐,「然则,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阁下以此强兵,是欲保境安民,还是欲裂土称雄?是欲行汤武之事,还是效黄巢之流?」
这问题直指核心,也是左宗棠内心最大的困惑与挣扎。
林启所行,与他所知的所有反贼或义军皆不同,更像一个————锐意革新的割据藩镇。
林启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林启之志,不在裂土称雄,亦不愿效黄巢流寇。清廷无道,满汉畛域,民不聊生,此天下之大。我辈起兵,首在驱除鞑虏,光复华夏。然驱除之后,何以立国?何以安民?」
「非有强兵不可御外侮,非有善政不可苏民困,非重开文明不可聚人心。长沙,便是我尝试解答这些问题的第一步。」
「先生问我欲行何事,我答:欲行非常之事,以建非常之功,而求天下百姓得非常之安。此路艰难,或不容于旧道,但林启愿一试,也望先生冷眼旁观,看我能否走通。」
这番话,既未否定太平天国的反清旗帜,又清晰表达了超越简单破坏丶致力于建设的核心诉求,甚至隐含了与太平天国某些极端政策保持距离的意向。
左宗棠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心中剧震。
他看到了林启身上的矛盾,太平天国的将领,却行着近乎传统儒家能臣良将的事业。
这矛盾让他不安,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在滔天巨祸中挽救文化丶秩序的可能。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林启一眼,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但那姿态,已无之前的决绝,多了几分沉重的思量。
江忠源也被邀请观看,他站在稍远的位置,如同局外人。
但演练中那支军队展现出的丶迥异于清军甚至旧楚勇的纪律与朝气,深深刺痛了他。
尤其是看到一些原楚勇降卒在靖土营的队列里,精神面貌似乎还不错,他心中五味杂陈。
演练后,林启走到他面前,没有多言,只是又递给他几封家书抄件。
那是他留在新宁的家人托人辗转送来,信中提及家中尚安,但官府确有盘查,邻里亦有闲言。
江忠源看完,手微微颤抖,将信纸攥紧,对林启长揖到地,依旧无言,但眼神中的抗拒与绝望,明显松动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无路可走的痛苦。
傍晚,林启召集核心将领与幕僚,在检点府进行每日的军议。
罗大牛汇报了新兵与「靖土营」的合练情况,抱怨那些新兵蛋子队列总走不齐。
李世贤则演示了亲兵师最新演练的三叠阵火枪轮射战术,虽然仍有瑕疵,但齐射的声势已颇为惊人。
刘绍兴奋地带来一个好消息,陈廷香带领的工匠小组,在反覆试验后,终于成功将一门缴获的旧式火炮改装,通过加厚炮膛丶调整药室,使其能安全使用威力更大的新配方火药,射程增加了近两成。
「好!」林启赞道,「此法可逐步推广。另外,刘旅帅,你与罗大纲将军有旧,联络之事需加紧。他若到来,我军水营骨架立成,你匠作旅需全力配合,修复丶改造船只,打造水战器械。」
「属下明白!」刘绍拱手,眼中闪着光。
他与罗大纲的旧谊,如今成了连接两员大将的关键纽带。
陈辰汇报了「宣导旅」在四乡宣讲「天国新政」,其实为林启的简化税赋丶
保护农商之策的成效。
士绅的抵触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严明的军纪面前,正在缓慢消融。
负责后勤的周铁柱与陈阿林,则详细核对了粮草丶银钱丶被服的库存与消耗,一切井井有条。
夜深人散,指挥府重归寂静。
书房内,林启对着巨大的地图,思考着下一步。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长沙及周边地区沙盘前,油灯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
沙盘上,代表他势力的蓝色小旗插满长沙城,并向西丶北方向略有延伸;代表清军的红色小旗密布,湘江东岸的向荣部丶湘潭以南的和春偏师丶以及北面的岳州。
而代表太平天国主力的黄色旗簇,仍聚集在南面的郴州,但箭头已隐约指向北方。
他的手指从长沙出发,划过湘江,向北点在益阳,又向东划过洞庭湖一角,落在岳州。
历史上,太平军正是在益阳获取大量船只,在岳州建立水营,从而获得了战略机动性。
这一步,他必须走,而且要走在大队主力之前。
长沙暂时稳固,但绝非久居之地。
不久后将面临西南既有徐广缙大军的威胁,又有曾国藩在湘乡日夜操练的湘勇,东面,向荣始终是钉在侧翼的钉子。
尽管历史上徐广缙行动迟缓,刻意怠慢,但是林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历史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他手里攥着的可不只有他一人的性命,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而郴州那边,天国主力北上意图明显,他迟早需要配合行动,或至少开辟侧翼战场。
他的手指又点在了益阳上。
根据历史脉络和石达开的暗示,这里是关键。
益阳位于资水入洞庭湖口,是湘北重要商埠,船只众多。
若能取得益阳,不仅能获得大量船只组建水师,更能打开北上洞庭丶东进岳州丶威逼武昌的战略通道。
拥有了水师,他的军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机动性,进可配合主力,退可依托江湖。
但长沙至益阳,路途不近,且需经过宁乡丶湘阴等地,必有清军阻截。
他需要一支可靠的先锋,最好是擅长长途奔袭丶灵活机动的部队。
李秀成是不错的人选,但还需锤炼。
「罗大纲将至,水营可期。」他低声自语。
罗大纲是天地会出身,骁勇善战,尤擅水战,历史上是太平军水师初期的重要建设者。
更重要的是,罗大纲是西王萧朝贵部下。
萧朝贵北上长沙时,他并未随行,而是在湘南守护萧朝贵后翼。
一旦他到来,以其旧部为基础,吸收洞庭湖区的船民丶水手,水师骨架瞬间可成。
「下一步,便是以肃清残敌丶筹集粮饷为名,遣精兵向益阳方向试探。李秀成用兵机敏,可担此任。待罗大纲水军雏形即成,便可水陆并进,北取益阳,东窥岳州,打通入洞庭丶下长江之路。」
届时,他手中的筹码将截然不同。
一块稳固的根据地(长沙),一支陆上强军(靖湘军),一支初具规模的水师,西王的全力支持,以及石达开的善意。
如此,无论是对抗即将北上的清军重兵集团,还是面对即将「驾临」的太平天国中枢,他都将拥有更多周旋的底气和腾挪的空间。
他立刻行动,先给萧朝贵写了一封密信,询问罗大纲部的具体情况,坦言自己欲筹办水师,急需此等人才。
他相信,出于共同的战略利益和对自己的信任,萧朝贵会全力相助。
同时,他开始着手准备向益阳方向的试探性行动。
他计划派李秀成率两千精兵,以「清剿宁乡残匪丶徵集粮草」为名,向西扫荡,侦察道路丶敌情。
并尝试与可能活跃在资水流域的小股会党丶船帮接触,为将来进军铺路。
他又审视了一遍自己的家底,战兵一万二千,乡兵三千,存粮可支四月,银钱尚可维持。
火器营初成,但缺乏重型火炮和足够战船。
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夯实基础,训练水军,等待天国主力的动向,也等待与罗大纲的联系结果。
当更鼓声传来,林启吹熄蜡烛,却没有离开。
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越过了湘江,投向了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投向了更远的丶群雄逐鹿的中原大地。
长沙只是一个起点。
真正的征途,是那片广阔的水域,以及水域之后,决定华夏命运的棋盘。
他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改变了长沙的命运,接下来,他能否改变水师的命运,乃至更多?
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而他的长策,才刚刚展开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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