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老爷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果然,黄世运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云兴,你觉得这苏阳……如何?」
杨云兴略一沉吟,谨慎答道:「禀老爷,苏阳此子,根底乾净,入府半年,勤勉踏实,无不良嗜好,也无复杂背景。此次表现,胆大心细,观察入微,是块好材料。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提拔得太快,恐引人嫉恨,也恐他……心性未定,担不起这份重任。」杨云兴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他欣赏苏阳,但更明白黄府这潭水的深浅。
黄世运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丶近乎冷冽的笑意:「嫉恨?在这黄府,能做事丶能做对事的人,就该往上走。至于心性……」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再次拂过那截冰冷的断刃。
「一块好铁,是打造成农具,还是磨砺成刀剑,看的不是铁本身,而是握锤的人,和……它要面对的『对手』。」
他抬眼看向杨云兴,目光深邃:「把李敬山孙子放在他身边,就是第一道淬火。看看这块铁,是会被护犊之情炼软了,还是被『他们』的爪牙……磨得更利。」
「老爷的意思是……以他为饵?」
杨云兴心头微凛。
「饵?」
黄世运摇了摇头,重新负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
「他要护那孩子周全,就不得不睁大眼睛,提防所有靠近的威胁。而『他们』若真想斩草除根,或想找到李敬山藏起来的东西,就迟早会再次出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苏阳挡在前面,我们才能看清,这次伸出爪子的,究竟是邪极宗的哪一房的老狗,他们想要的,又到底是什麽。」
他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声音冷了下去:「是想讨回旧债,还是……想试试我黄家的水深。」
杨云兴深吸一口气,彻底明白了。
这已不再仅仅是一桩血案的追查,而是老爷在以黄府为棋盘,以苏阳和李敬山孙子为关键的棋子,下一盘更大的棋。目的不只是查明真相,更是要看清暗处的对手。
「那……若苏阳真查到了什麽不该查的?」杨云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黄世运沉默良久。
「到时候。」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漠:「该他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就看他够不够聪明,懂不懂什麽时候该闭上眼,什麽时候……该把看到的东西,忘掉。」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将黄世运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杨云兴不再多问,深深一躬,退出了书房。
廊下夜风凛冽,吹散了他背心渗出的一层薄汗,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
「从今夜起,苏阳便不再是黄府一个普通的护院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烛光的门,门后那位老人的身影如山如岳,亦深如渊狱。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一枚棋子,被老爷从绝境中拾起,安置在这座看似普通的府邸之中。只是他这枚『旧棋』,如今已半身入局,而苏阳那枚『新棋』,才刚刚被捻起,落向这棋盘上最凶险的『天莲宗』与『邪极宗』之争。
前方是通天梯,也是绞肉场。
是借势化龙,还是粉身碎骨,就全看他自己能不能在这盘凶险万分的宗门棋局中,走出一步活棋。
「李敬山……」
杨云兴默念着这个名字,紧了紧衣袍,转身没入黑暗的廊道。
李敬山用血为苏阳这枚『新棋』铺路,是否有一天,自己也会以这样的方式,为另一枚『新棋』……铺下一道染血的台阶?
............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射圃上的操练暂歇,护院们三三两两散去用饭。
苏阳刚走出射圃,还未决定去向,便见杨云兴竟亲自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面色沉静,目光直接锁定了他。
「苏阳。」杨云兴来到近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随我来,老爷要见你。」
苏阳心头一凛,立刻抱拳:「是。」
杨云兴没有多说,转身便走。
苏阳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内院回廊,沿途遇到的仆役护院纷纷避让躬身,看向苏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疑与打量。由教头亲自来领人去见老爷,这规格非同一般。
不多时,来到黄世运书房外。
门外侍立着老爷的贴身长随,见到杨云兴,微微点头,轻轻推开了房门。
书房内,黄世运正站在窗边,负手看着庭院中的一株老梅。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杨云兴身上,随即转向苏阳。
「老爷,苏阳带到。」杨云兴侧身一步,让苏阳上前。
苏阳躬身行礼:「属下苏阳,听候老爷吩咐。」
黄世运打量了他片刻,见他虽刚从校场下来,衣衫微汗,但气息平稳,眼神清澈,不见慌乱,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苏阳,药圃的事,你办得不错。胆大心细,是可造之材。」
「谢老爷夸赞,属下分内之事。」苏阳垂首应道。
「分内之事能做得好,便是本事。」黄世运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如今有一桩『分外』的难事,需要胆大心细之人去办,你可敢接?」
苏阳抬起头,目光坚定:「请老爷明示,属下愿往!」
「好。」
黄世运眼中赞许之色未褪,语气已转为凝重:「城南瑞丰布庄近来屡遭窥伺,失了一批货,不过都是寻常绸缎幌子。真正的要害,还在库里。」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
「明面上是价值两千两的江南软绸,暗里却藏着两样要命的东西。」
「三匹『天蚕冰丝』,贡品级,有价无市。」
「一匣『金蝉玉蜕丝』,刀剑难伤,是打造顶级软甲的至宝,足以让横练高手拼命。」
他目光如铁,钉在苏阳脸上:
「赵谦镇不住这场面。府里需要一把够硬丶够快的刀过去坐镇。你的任务,就是清除内鬼,把布庄守成铁桶,把伸进来的爪子一只一只剁乾净。明货暗宝,一样都不能失。」
「你新升队正,正是立威之时。」
黄世运一锤定音:「带人过去,临机决断。可能办好?」
苏阳抱拳,声沉如石:「属下领命!必肃清内外,护住布庄,不负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