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殿下求见。」
「宣。」
赵匡胤抬手,将案上的信笺收起,压在了一堆军报之下。
帐门被掀开,赵德昭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放在案上,脸上带着笑意:
「父皇,这是儿臣方才在营外射下的野鸽子,特意命人炖了汤,给父皇送来补补身子。」
看着儿子眉宇间的关切,赵匡胤心头顿时淌过一股暖流,看向赵德昭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情:「昭儿有心了。」
他端起汤碗,浅尝一口后放下汤勺,忽然冷不丁的问道:
「昭儿,你此生,以何为志?」
啊?
赵匡胤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赵德昭不由得一怔。
他怔怔地看着父亲,沉默了许久,方才抬眼,语气郑重地反问:「父皇想听实话,还是想听虚言?」
「自然是实话。」赵匡胤微微皱眉。
「若儿臣所言,有冒犯父皇之处,父皇能否恕儿臣无罪?」
「朕允你。」
得到回应后,赵德昭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父亲,他知道,父亲陡然问出这般话,定然是发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变故。
而这件事,十有八九,与赵光义或是杜太后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一刻,有些事情他已经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
「儿臣身为将门之子,父皇常年征战沙场,儿臣虽不曾亲上战场,却日夜忧心父皇安危,故而也曾从流民口中,打探过不少京畿之外的世道。」
「记得显德四年,有一夥流民从北方逃来,说是契丹铁骑踏破了边境,家园尽毁,他们走投无路,只能一路乞讨,辗转来到开封。」
「儿臣见那群流民中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故而上前问了一句,儿孙何在?」
「谁知问完这句话,那些白发老人便失声恸哭,他们告诉儿臣,他们也是有儿孙的,只是……」
「被吃了。」
「而那些老人之所以能活着来到京都,不是因为他人的心善,而是因为……」
「人老了,肉柴了。」
说到这里,赵德昭的面色依旧平静,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继续道:「那是儿臣第一次知晓,这天下,竟乱到了这般地步,原来,人是可以吃人的。」
「再后来,那些流民老人颤巍巍地告诉儿臣,世道皆如此,凡有兵戈过境之处,皆白骨蔽野如霜覆,荒村断壁间啼声断续如鬼魅。」
「儿臣问他们,是如何从那人间炼狱里走到中原的,他们只抖着苍白的唇,一字一句,说了八个字。」
「易骨而食,析骸而爨!」
「儿臣记得,自古以来,中原便有天下膏腴之地的美称。可儿臣倒是想问,今日的中原,今日的天下,又与地狱有何异!」
说到这里时,赵德昭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愤懑与悲怆,面色涨红,浑身颤栗。
身为后世承平之人,突逢到这样的乱世,这一切的冲击对他而言可想而知!
五代十国,是华夏数千年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时代!
没有之一!
这句话,绝非虚言!
赵德昭这番字字泣血的话,让赵匡胤久久无言,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赵德昭只是听闻,而他,却是亲身走过这乱世的每一寸土地。
他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听过易子而食的哀鸣,亲手埋葬过无数死于兵祸的百姓!
就在赵匡胤兀自感慨之际,赵德昭的眼中已露出虽九死而不悔的光芒。
「从那一刻起,儿臣便明白,这天下万民,无时无刻不处在那蚀人魂魄的寒冷中。」
「我泱泱华夏,正沉沦于一个黑暗动乱的时代!」
「可这天下,不该如此!」
「泱泱华夏,更不该如此!」
「父皇今日问儿臣志向何在,那儿臣今日,便坦坦荡荡地告诉父皇!」
「我,赵德昭!」
他猛地抬眸,目光如炬,直视着赵匡胤,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愿教日月换新天!」
……
「愿教日月换新天……」
赵德昭这七个字,字字千钧,如惊雷般炸响在赵匡胤耳畔,震得他心神剧震。
每一句话,都给赵匡胤带来了一波又一波难以言喻的触动。
恍惚间,他回忆起一件悠远的往事。
那是显德六年,周世宗郭荣挥师北伐燕云,大军开拔前夜,他随世宗立于开封城墙之上,凭栏远眺万里山河。
那日,暮色将尽,长风猎猎。
那日,周世宗对他说出了一句话:
「天下扰攘久矣,当有一人出世,弭尽诸晦也!」
彼时的他,认定那个终结乱世的英雄,便是眼前这位锐意进取的周世宗。
自世宗继位以来,大周国力蒸蒸日上,征淮南,迫巴蜀,伐契丹,世宗做的每一件事,无不让天下人感到惊叹!
英雄已出矣!
当时,世人皆以为,乱世将会由周世宗来亲手终结!
可谁曾想,病龙台上,壮志未酬,英雄猝然陨落,只留下无尽遗憾。
而后,便是他赵匡胤横空出世,黄袍加身,定鼎大宋,放眼万里山河。
可即便登临帝位,他心底仍藏着一丝隐忧。
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壮志未酬的周世宗?
直到此刻,听着儿子这番话后,他心中那点隐忧彻底烟消云散。
还是那句话。
——一代人完不成的伟业,当有下一代人接踵而行!
「为父收回先前曾在军营里说过的一句话。」
赵匡胤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德昭,忽然一笑,笑容里满是畅快与开怀:
「哪有什么子不类父,你与朕,就是血脉相连,一脉相承!」
「皇长子,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