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看到那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尸体,看到亲人虽然死去但却体面的容颜时,原本压抑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
「爹啊!」
「我的儿啊……」
悲恸的哭声震动了船舱。
很快,几个眼尖的家属看到了站在一旁丶满身血污的李想和林玄光。
他们知道,是谁给了亲人最后的尊严。
「噗通!」
一个满脸泪痕的汉子直接跪在了李想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先生,谢谢您……谢谢您让我爹走得像个人样!」
李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使不得,使不得,这就是我的本分工作,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怎麽受不起!」
汉子旁边,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抹着眼泪,声音清脆而坚定。
他看着那一排排不再狰狞的尸体,大声说道:「我爷爷生前被洋人骂是猪猡,被军阀当成苦力,活得不体面,但他死后,您给了他体面,这种恩情,磕个头怎麽了?」
男孩的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丶恐惧的家属们,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或许拿不出什麽钱财,或许说不出什麽文绉绉的感谢词,但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那一声声真挚的感恩像是永远还不完一样。
「体面……」
李想看着那个少年,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个乱世,活人的体面是奢望,死人的体面,或许就是这群底层百姓最后的尊严防线。
「行了,都别跪了。」李想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真要谢我,就把这船舱清理乾净,别让这血气再招来什麽不乾净的东西。」
…………
中午时分。
二层餐厅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经历了昨夜的恐怖和今晨的清理,幸存下来的人大多面色惨白,如同惊弓之鸟。
哪怕是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也没几个人有胃口,只有少数几个心大或者饿极了的人在默默喝着稀饭。
角落里,那群原本意气风发的新青年,此刻只剩下了三四个人。
他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如丧考妣。
那个短发女青年正伏在桌上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声音尖锐而凄厉。
「都怪那个小道士……都怪他!」
「如果不是他昨天说什麽不信科学,如果不是他乌鸦嘴,志远也不会为了证明科学才开窗的!」
李想和林玄光刚从统舱回房间洗漱,换了身乾净衣服走进餐厅,就听到了这刺耳的指责。
林玄光的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别理。」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升米恩,斗米仇,或许现在这船上,不止她在心里骂你早干嘛去了,为什麽没能救下所有人。」
「你站住!」李安琪听到动静,她那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玄光,像是要吃人一样。
「你这个杀人犯,如果你昨晚出手,志远就不会死。」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要砸过来。
然而,一只手拦住了她。
「李安琪,请你冷静一点。」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青年。
他也戴着眼镜,只不过是黑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也有着深深的悲伤和疲惫,神情却异常冷静,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他叫许舟,是这群留学生中的领队之一。
「许舟,你拦着我干什麽?」李安琪不可置信地看着同伴,「志远死了,他就死在你隔壁房间,被掏空了内脏!」
「我知道。」
许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的眼神。
「船长警告过,小道长也提醒过,我也劝阻过,但他还是选择了开窗。」
许舟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陈述一个实验数据,「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这一课的代价。」
「在这个目前还不科学的世道,用生搬硬套的科学逻辑去硬碰硬,本身就是一种试错。」
「志远用他的命证明了,现阶段单纯的理性与无畏,挡不住窗外的怪物。」
「你……你在说什麽啊?」李安琪被许舟这番冷冰冰的话吓住了,连哭都忘了,「那是志远啊,是我们的同志啊!」
许舟没有理会她,而是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林玄光和李想,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微微鞠了一躬。
「小道长,刚才多有冒犯,我代她向你道歉。」
林玄光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回怼的话,甚至做好了打架的准备,却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倒是个明事理的。」林玄光挠了挠头,火气消了一半。
「一码归一码。」
许舟直起身,目光直视林玄光。
那眼神中没有感激,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昨天道长说,学医救不了大新朝,这句话,我记下了。」
「但我不信。」
许舟伸手指了指地上那还未完全擦乾净的暗红色血迹。
「在你们眼里,那是妖魔,是鬼怪,是因果报应。」
「但在我眼里,那只是一种尚未被解析的生物现象。」
许舟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餐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要是生物,就有结构,有弱点,就能被解剖,被研究。」
「符水能杀鬼,是因为符水里蕴含了某种能量,桃木剑能辟邪,是因为桃木的材质特殊,这些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
「现在手术刀砍不过水鬼,是因为我们对它们的生理结构了解得还不够多,我们的武器还不够针对。」
「小伙子,你疯了吧?」旁边有个喝粥的大爷忍不住插嘴,「昨晚那场面你也看见了,手术刀能砍得过水鬼?」
许舟看都没看大爷一眼,依旧盯着林玄光。
「等我到了东洋,学成归来,我会建一个解剖室。」
「专门抓这些妖魔鬼怪来解剖,把它们的皮扒下来,把骨头拆开,看看它们的能量回路到底是怎麽运行的。」
「我会给小道长一个答案。」
「若是真救不了大新朝,那我也算给后来的探索者,排除了一条错误的救国之路。」
说完,许舟拉着那个还在发愣的短发女青年李安琪,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傲。
「这人……」
李想站在角落里,看着许舟的背影,若有所思。
疯子。
这是一个纯粹的疯子。
「有意思。」林玄枢走到李想身边,低声说道,「这种人,若是能活下来,将来必成大器。要麽成为一代医圣,要麽……变成那种为了研究不择手段的疯子。」
「师兄,这人太狂了。」林玄光撇了撇嘴,眼神中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视,「还想解剖妖魔,也不怕被妖魔一口吞了。」
「狂点好。」
林守正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走了过来,目光深邃,「这世道,不狂的人,骨头都软。」
就在这时,脚下的甲板微微震动了一下。
「呜——!」
悠长而嘹亮的汽笛声穿透了江面的迷雾,回荡在天地之间。
有人趴在窗口喊了一嗓子。
「到了,看到码头了!」
「临江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