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那份憨厚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他搓了搓粗大的手掌,声音比陈阳低了不少,带着一种干活人才有的实在的顾虑:「是这儿地界没错……景儿还是那个景儿。可是……」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眼看向其他人,「俺就是想问问,这回……咱出去之后,是不是还得像上回那样,折腾人三天?」
姜禾沉默了半晌,仿佛他的问题打开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数据采集缺口:「王师傅的顾虑是必要的。这正是我们需要验证的关键变量之一——『精神疲惫』是否具有重复性丶规律性,或者其强度是否与我们在此地的活动或停留时间相关。」她转向众人,「我建议,这次回归后大家可以详细记录后续三天的状态变化。如果能建立初步的『代价模型』。」
陈阳的兴奋显然不受影响,他抓了抓头发:「王叔,你也别担心嘛!说不定上次是『新手期』的副作用,我们可是被白泽庇护的存在。说不定我们这次运气好可以被梦中传道也说不定呢。」
李伯文清瘦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更深沉的思索,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敏感:「上次我们接触过的白泽……似乎不在此处?」
陈阳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他「啊?」了一声,猛地转头看向妙树之下,眼睛瞪大:「咦?!真的!白泽大神呢?哪儿去了?」他下意识地踮起脚尖,左右张望,仿佛神兽白泽只是暂时躲到了什麽地方。
苏凡知道时机到了,实验可以开始了,他决定开始尝试梦境世界对现实影响的实验。
心念如涟漪荡开,无声无息地修改了梦境的「剧本」。几乎在同一刹那,五头形象各异丶气息迥然的神兽虚影,毫无徵兆地降临在青玉浮空岛上,精准地锁定了各自的目标。
「什——!」
惊呼声被骤然打断。
陈阳只觉得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流卷过,眼前赤金光芒一闪,便已天旋地转。待他视野恢复,已被带离青玉岛,置身于一片荒凉嶙峋的戈壁。一头龙首豺身丶周身仿佛由熔金与鲜血浇筑而成的巨兽——睚眦,正用那双燃烧着纯粹战意的熔金眼眸,冰冷地俯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对「搏杀」与「锤炼」的绝对专注。陈阳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喉咙发乾。
姜禾的警觉性最高,在脚下青玉石板阴影异动的瞬间便已察觉。但来不及了。无数细密如虫丶由扭曲黯淡篆文构成的「蠹鱼」,自每一道纹理的阴影中疯狂涌出,瞬间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符文之网,将她轻柔又无可抗拒地包裹丶拖离。
李伯文则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温和牵引。妙树华盖上,翠绿光芒汇聚,化作一头形似幼鹿丶头顶晶莹灵芝的药兽,踏着无形的阶梯轻盈而下。它的眼神清澈悲悯,径直望向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衰老病弱的躯壳,看到了内部枯竭的生机。药兽微微低头,灵芝轻颤,洒落一片蕴含着浓郁草木清香与生命暖意的绿色光尘,将他温柔笼罩。李伯文先是愕然,随即,那被病痛折磨已久的身体,竟在这光尘中自发地感到一丝久违的松弛与舒适,他不由得怔住了。
王建国反应最直接,低吼一声,下意识站稳。然而,面对那缓缓转头丶目光如大地般厚重沉凝的贔屓,他的抵抗毫无意义。
土黄色的光芒如同最粘稠的沼泽,将他包裹丶吸入。并非暴力拉扯,而是一种缓慢却无可逆转的「沉降感」,仿佛要将他融入这片天地最根基的「稳固」概念之中。
白泽的身影最后显现,优雅地踱步至苏凡身边,眼眸中智慧的光华流转,不言而喻。苏凡对它微微点头,随即,五头神兽几乎同时化作流光,携带着各自的目标,消失在妙树周围不同方向的云霭与浮岛之间。青玉岛上,霎时空旷寂静,只馀下未散的微弱能量涟漪。
浮空岛某处,一座此前并不存在的殿堂悄然凝结。苏凡的身影出现在殿内中央,四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半空,边缘流淌着似有生命的银色秘纹。
镜中映出的,正是此刻分散四方的景象。他卸下参与者的伪装,现在他是这场梦境的主宰者!
第一镜:战意熔炉
荒芜戈壁,热浪扭曲空气。睚眦已化作一名赤甲冷面的男子,身形并不特别魁梧,却散发着令人皮肤刺痛的锐利气息。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给陈阳任何准备时间,一步踏出,便已近身。
「等一下——!」陈阳的呼声被一拳砸回胸腔。
是更直接的东西——杀戮的简化。拳丶肘丶膝丶指,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成了最有效率的凶器。疼痛来得剧烈而精准,不是要摧毁他,而是要「教育」他的身体。
陈阳起初还能胡乱格挡丶惨叫,很快便只剩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骨头与硬地碰撞的闷响。每一次被击倒,睚眦都会在他意识模糊前将他「钉」回清醒;每一次错误的格挡,都会换来更刁钻角度的打击,强迫他的神经记住哪种肌肉收缩能卸力,哪种翻滚角度能避开致命追击。
没有招式名称,没有心法口诀。只有无数次的碰撞丶失衡丶剧痛,以及随着剧痛强行烙印进脊髓深处的距离感丶发力点和那一闪即逝的丶关乎生存的本能直觉。睚眦的每一次攻击,都冲击着陈阳的意识,野蛮地拓宽着他对于「战斗」的原始理解。
死亡然后再次出现,陈阳肌肉在无数次错误的格挡后,开始「记住」该如何收缩才能卸力;神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被迫抓取那一闪即逝的丶关乎距离与时机的生存直觉。
苏凡凝视着水镜中陈阳那从恐惧丶愤怒到逐渐麻木丶最后在极限痛苦中闪过一丝野兽般亮光的眼神,低声自语:「给你的身体植入战斗本能,你的身体,能记住多少,又能在醒来后,带回多少。梦境中死亡对现实会有影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