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一眼纸上的英文笔记,递还给她。
“谢谢。”她很礼貌。
他轻挑嘴角,算作回应。
手机铃声兀地响了,是经典的马林巴琴声。
她正想找手机,他已接通电话:“喂——”
滂沱的雨将对面的话冲得七零八落,他拿着手机往里走去:“没听清,再说一遍。”
嗓音带着京片子特有的随性,像飞鸟掠过原上野草,忒儿一声飞远了。
江斯月将笔记按顺序夹进书里,余光瞥见他走向大堂的自动售货机,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上抛。
“在学校呢。”硬币凌空翻了几个身,又被他握住,塞进投币口。
五光十色的灯带闪烁,他的目光从货架上梭巡而过,食指摁下某个按钮:“我车搁这儿呢,来取车。”
取货口“咣”地吐出一瓶水,他在手里掂量两下。对面不知又说了什么,他的食指敲了敲手机背板,耐心殆尽:“挂了。”
电话切断,他拧开瓶盖,仰高脖子,大口喝水。气泡从瓶口上浮,凸起的喉结也随之滚动。
一瓶水见底,他单手扶着后颈,活动筋骨,骨节发出清脆的声音。另一只手将空瓶对准三五米外的垃圾桶,轻轻一掷,进了。
雨尚未歇。
他只身走到廊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玻璃门上。
漆黑的夜,玻璃成了通透的镜子。
一道芊丽的身影映在正中央,白底缎面的及膝裙上勾勒着绀蓝碎花,像石子青烧炼的青花瓷。
白如玉,冷似月。
江斯月小声念着单词,忽然被“哐哐”的敲玻璃声打乱注意力。
那人以指节轻扣玻璃门,墨黑的发梢被雨水打湿,显出一丝蓬乱的生气。
“一起走吗?”他主动发出邀约。
她看了看雨,又看了看他。微凉的眼底带着疏离与防备,好似一只不易亲近的猫。
“都是一个学校的,怕什么?”他半开玩笑,深色的瞳仁转过来看她,嘴角漾着笑意,单侧酒窝带着一种痞坏劲儿。
一张校园卡递过来——经济与管理学院,裴昭南。
上面的照片与他本人毫无二致。内双,高鼻,薄唇,一张过分张扬的脸。
很难说得清,他是在自证身份,还是在自我介绍。
裴昭南扬了扬下巴,再次问她:“走吗?”
他撑开伞,微垂着眼,等她的回答。雨滴悄无声息地从光滑的伞面滚落,一如春梦了无痕。
江斯月暂且打消疑虑。
她想早点儿回去洗澡,几缕发丝黏着后颈,不太舒服。
“我住北一。”她合上单词书,“不顺路就算了,室友一会儿说来接我。”
话音未落,黑伞已罩过她的头顶,笼下一片阴影。
“走吧,开车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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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比想象中更大。
低陷处的水洼向外扩张,水漫成河,肆意横流,难找下脚的地方。
江斯月索性咬牙,攥紧裙摆,和裴昭南一起蹚进水里。
伞有意无意地往她这一侧倾斜,她身上倒是没淋着雨。
到了车棚边,他掏出车钥匙。车灯亮了亮,像刚睡醒的人眨了眨眼睛。
她看到黄色车标上高高跃起的黑马,愣了一下。
A大是国内顶级学府之一,学风端正,校风淳朴。绝大多数学生骑自行车上下课,只有一小撮韩国留学生会骑电动车或者小摩托在校园里穿梭。
驾车入校的绝大部分是老师,仅有少量本地学生会把家里的代步车开到学校。
大学至今,她从未见有人开超跑招摇过市。更别提它的颜色,是夜色难掩的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