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林恩的房间中。

少女坐在柔软的大床上，纤细的手臂抱住双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亮白色的长发凌乱散落。

嘴边叼着半块鱼乾，正在咯嘣咯嘣地嚼。

湛蓝的双眼环视明亮整洁的房间，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我不用死了吗？

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梦幻，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来。

前一秒她还是一脚踏入地狱的将死之人，后一秒她就从地狱飞了天堂。

那个领主与她年龄相仿，却给她温和可靠的感觉。

他把大衣披给自己，给自己准备了热汤和食物，甚至让自己在他的房间里休息。

他让手下的仆人用温水为她擦拭身体，请了医师给她处理身上伤口，还为她置换了舒适合身的新衣服。

一切都像做梦一般。

直到热腾腾的餐盘端她的面前，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才有确实身处现实的感觉。

炸得金黄的面包片，温度刚好的热牛奶，还有煎蛋丶培根丶以及各种奢侈无比的食物……

当她试着将一块鱼乾塞进口中时，眼泪瞬间湿润了她的睫毛。

原来食物也可以这麽好吃！

无论是在魔女学院，还是在黑石领，她都没享用过这样的食物。

导师强调魔女是灾厄的化身，不配接触美好的事物，苦修是获得救赎的唯一方式。

原来接触美好的事物是这种感觉……

艾薇心想，如果这就是她的最后一天生命，如果这就是她的断头饭，那她也可以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可那位男爵居然准备和她契约。

回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艾薇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到底看上了自己哪点？

总不能是看上了自己的身子？

艾薇想起了同学间传阅过的某些禁忌小读物——虽然她没什麽交际，但对其中内容倒也略有耳闻。

类似的情节并不是没有。

可自从她成为魔女后，常人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染诅咒，即使是那些贵族也与她时刻保持距离。教廷更是出台了法律，禁止所有人同魔女成婚，和那些读物里的剧情截然不同。

那位高贵的大人又怎麽可能看上她邪恶的身体呢？

可她确实亲耳听到他说自己可爱。

难道是人生三大错觉？

抛开这些不谈，这个鱼乾还挺好吃……

少女一边发散思维，一边嚼着鱼乾，一边意犹未尽地向装鱼乾的纸袋伸出了手。

然后门开了——

林恩探头：「艾薇小姐？」

「！」

少女动作一僵，伸出的手缓缓缩回。

「(???)大人。」

只见她立刻压低脑袋，并发出清冷且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学院的老师曾告诫她：作为时刻需要直面危险的利剑，流露出多馀的情绪对魔女而言是一种不称职的表现。即使是立刻赴死，也应保持平静从容。

不过葱白玉润的脚趾却是下意识微微蜷缩起来，让人有种忍不住捏一捏的冲动。

「呃，别紧张。医生说你问题不大，只是太虚弱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林恩的声音就像邻家大哥一样温和，「现在感觉如何？身上还冷不冷？」

「谢谢大人。我现在感觉很好。」

少女点点头，不过眼神却认真又严肃：「大人，我的污染非常严重，您和我契约，可能会很危险的。」

在艾薇的认知中，魔女能为领主效忠是最高的荣幸。

虽然她们的生命普遍只有五到七年，但也强过被教廷抓住后直接处决的流浪魔女。

至少在这短暂的服役期中，她们的生活条件还是比许多朝不保夕的平民要好的，不用担心饿死或者冻死。

但艾薇不想为了自己过得好些就令他人处于危险之中，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污染的事确实有些棘手，但你不用焦虑，我会聘请西境最好的魔女医师为你治疗的。」

林恩的笑容依旧温和，让她愈发琢磨不透。

「你的情况比较严重，恢复的过程可能比较漫长，不过坚持下去总会好转的，要相信自己。」

「可是大人，您为什麽要这样帮助我呢？」

少女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教廷说我是不详的徵兆，是魔鬼的化身，地狱才是我的归宿……」

「我并不这麽认为。如果你是魔鬼的化身，那你应该为世间带来不幸才对。」

林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可你拯救了无数生命，保卫了万家灯火，为此甚至不惜让自己背负严重的污染。这样的你怎麽会是魔鬼呢？我觉得是天使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