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里,油灯高烧。
甄宓坐在榻边,手里攥着自己的裙,指节攥得发白。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麽。
只听见有人喊「陛下」,有人喊「大渠帅」,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甄宓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缩了回来。
刘协临走前让她放心,可她不放心,她怎麽可能放心?
甄宓咬紧红唇,骤然下定决心,起身就要出去!
今夜,她既已嫁为人妇,那就自当跟随皇帝,共同进退,共赴危难。
刚要出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甄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刘协。
是伏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衣,头发只是简单挽着,脸上没什麽脂粉,鬓边还沾着几缕碎发。
她看见甄宓站在门边,微微愣了一下。
「妹妹这是要做什麽去?」
甄宓匆忙向皇后见礼,然后道:「皇后,陛下有危,宓身为人妇,此时此刻,当与陛下共同进退。」
「莫急,先随我进去。」
伏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甄宓看着她……伏皇后,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女子,脸上有一种甄宓看不懂的平静。
很显然,在关键时刻,皇后的状态要比自己沉稳得多。
这个女子是从长安一路跟着刘协逃到黑山的,董卓丶李傕丶郭汜之乱,想来,她都曾经历过。
「皇后……」甄宓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陛下他……」
「陛下不会有事的。」
伏寿拉着甄宓坐在床榻上,握住她的手,发现甄宓的手很凉,于是就握得更紧了一些。
「陛下三岁丧母,八岁又失去了祖母和先帝,九岁失去兄长,被董卓挟持为帝,后历经磨难,直到今日,今夜这等局势,在你看来,或许危机,但对陛下而言,不过是等闲之事。」
油灯的光映在伏寿脸上,让她的脸显得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她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甄宓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也握紧了她的手,两个女人就这麽坐着,彼此在心灵上相互依靠。
外头的喧哗声又高了起来,有人在高声叫骂,有人在喊「陛下不要走!」。
甄宓的手又开始发抖,伏寿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妹妹,你信不信陛下?」
甄宓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信。」
伏寿笑了:「那就等着吧,陛下经历数年磨难,韬光养晦数载,自到了黑山之后,所作所为,皆出人意表,就连我都看不透他。」
「你我皆是女流,如今骤然出去,不但帮不了陛下,说不定还会成了陛下的掣肘,反而对陛下不利。」
甄宓轻轻地点头,伏寿的话,确实非常有道理,此时出去,不但帮不上忙,可能反而会给皇帝添乱。
「皇后,您……不怕吗?」
伏寿沉默了一会,道:「怕,怕有何用?这些年,怕西凉兵,怕李傕郭汜,怕黑山,怕够了。」
「你我是陛下的女人,终不能一直怕下去。」
甄宓看着她,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子,忽然觉得,她比自己要坚强得多。
相比于皇帝和皇后的经历,自己这些年在甄家,被母亲和兄长庇护,着实幸运得多。
两人就这麽坐着,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外头的喧哗,谁也没有再说话。
……
……
皇庄外,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
张燕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刘协面前的袁谭,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袁谭这是作甚?
他愣了一会,很快反应了过来。
袁谭是汉臣,袁家四世三公,见了皇帝跪拜行礼,天经地义,倒也无可厚非!
张燕定了定神,挤出个笑脸,走上前去:「袁使君果然是忠臣,见了陛下,礼数周全。」
他语气热络,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朋友。
「使君既然来了,那……陛下就交给使君了,黑山虽贫,略备薄礼,来日送往太原,不成敬意。」
袁谭没有看他。
他站起身来,目光始终落在刘协身上,像是根本没听见张燕在说什麽。
张燕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袁公子?」
袁谭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个不太相干的人。
「袁某自然是想接陛下走的,毕竟,事关天下。」
张燕心中一喜,正要接话,却听袁谭又道:「不过,一切还要听陛下之意。」
张燕的脸面挂不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刘协。
刘协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刘协并没有看张燕和袁谭,仿佛那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他看着远处那些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举着火把丶神色各异的黑山士卒,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朕在黑山,住了快一年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一年,朕和你们同食,同住,黑山吃什麽,朕吃什麽,黑山住什麽,朕住什麽,朕没有一日不记得,是黑山在朕危难之时,收留了朕。」
没有人说话。火把噼啪作响,偶尔有风吹过来,把光焰吹得摇摇晃晃。
「这一年,朕为黑山做了少许事,开了屯田,略解黑山军民缺食之苦,设了义舍,让路过之人有地歇脚,发了招贤令,让贤能之人能来黑山做事。」
他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这些事,不是朕一个人所为,杨凤丶李大目丶雷公丶黄龙……还有在场诸位,是诸君与朕同心,方有今日黑山之盛况。」
刘协的目光扫过那些举着火把的人,扫过雷公丶白雀丶黄龙……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刘协感叹道:「朕在黑山还有诸多未竟之事,屯田刚开了一年,地还不够多,皇庄建立时日尚短,来的人还不够,朕本想等事都做完了,等黑山的军民饥有饭吃,寒有衣穿……再走。」
「怎奈,天意弄人。」
雷公的眼圈有些红了,他是黑山军里最粗豪的汉子,杀人不眨眼,喝酒像喝水,从来不哭。
可此刻,他站在人群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第一个站出来,嗓门大得能震破天。
「谁敢带走陛下,俺跟他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