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一场大雪。
整座城市覆上一层蓬松的白,高楼广厦、街道树木,都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就连声音似乎也被这无边无际的白吸收殆尽,陷入一种走路也会不自觉放轻步子的宁静。
夏听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在他的故乡,这样的雪景是家常便饭,但城市里的雪是不同的。这里的雪存在不了太久,很快就会被人类的痕迹融化。
夏听月没有站太久,他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今天有一件工作之外的事情要做。
按照对方提供的地址,夏听月拐进了一条位于老城区边缘的狭窄巷道。
这里的积雪远不如主街那样被及时清理,混着泥土和不明污渍的雪变成了一片片肮脏的灰黑色冰泥。巷子两旁歪歪扭扭停着许多夜市摊贩用来运货的三轮小车,罩着油腻的防雨布,沉默地挤在一起。偶尔有觅食的野猫悄无声息地从车底窜过,留下几瓣梅花似的足迹。
夏听月踮起脚尖,小心地挑选着下脚的地方,试图避开那些污浊的水洼和冰面。
巷子深处是一个用锈蚀铁皮和砖块胡乱围起来的院落,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虚油漆剥落的铁门,门没有关,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从半掩的门缝间飘了出来。
院子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早已废弃的汽修厂,地面上胡乱堆放着各种沾满黑色油污的汽车零件,废弃的轮胎、扭曲的排气管、看不出原貌的引擎块等等,七零八碎地半掩在白雪之下。
夏听月避过那些沾满油污的零件,走到了院子唯一那间破败平房前,里面传来电视嘈杂的声响和一个男人哼歌的声音。
他抬手,在开着的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哼歌的声音停了,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的男人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夏听月。
“你找谁?”男人瓮声瓮气地问,吐出一口烟圈。
夏听月站在原地,他迎着男人打量的目光,非常有礼貌地开口:“你好。”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你是不是欠了别人的钱?”
男人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诧异迅速转变为警惕。他盯着夏听月,没有立刻回答。
夏听月见他不说话,便按照自己的逻辑很好心地补充道:“可以还一下吗?”
短暂的沉默。
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再次抬起眼时,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不耐烦,甚至带上了几分戾气。
“你有病吗?”他讽笑着说出这几个字。
夏听月闻言,眉毛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你怎么骂人呢?”他的语气里还有一点困惑,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在对方听来是何等的挑衅。
“我骂你?”男人像是被他的反应气笑了,声音陡然拔高,“我他妈还打你呢!滚!赶紧给老子滚蛋!”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着手,像驱赶苍蝇一样,作势要赶夏听月离开。
见夏听月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那只沾满黑乎乎汽油和油泥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就朝夏听月的胸口推搡过来——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滚啊!”
夏听月似乎没预料到对方会直接动手,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风衣的胸口位置,布料上赫然留下了几个清晰而肮脏的灰色指印,甚至还挂着一点难闻的烟味。
他盯着那污渍看了好几秒钟,抬起了头。
“你弄脏了我的衣服。”他说。
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粗哑的嗤笑:“脏了怎么了?老子还没跟你算你上门找晦气的账呢!”他长得人高马大,仗着体型优势再次蛮横地伸手,这次目标是夏听月的肩膀,想把他彻底推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