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幕僚在拟章程了。兵马……愿意整编的整编,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至于宫里……”他思索片刻,“除了必须留作样子的,其余送到京外行宫荣养吧,眼不见为净。”
“累了?”沈照野侧头,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一些。”李昶没否认,“整日与这些筹算、人心周旋,看多了,难免生倦。”他忽然问,“随棹表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北疆跑马,那天风有多大吗?”
沈照野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记得,你差点被风刮跑,我拉了你一把,手冰凉。”
“不是随棹表哥先盯着我看,我才没留意脚下差点绊倒的么?”李昶微微抬头,横他一眼。
沈照野低笑:“倒打一耙,明明是你自己站在那儿,单薄得跟张纸似的,惹人看。”
“那时只觉前路茫茫,尽是坎坷风霜。”李昶重新靠回去,望着跳动的炭火,“如今想来,还不如那时候自在。”
“自在?”沈照野挑眉,“谁那时候偷偷哭鼻子,觉得天地之大无处容身?”
李昶轻声道:“随棹表哥。”
沈照野笑着,过了会儿,说:“等这边事了,陪你再回去看看。挑个春天,草绿的时候,风也暖和。”
“说得轻巧。”李昶轻声道,“待到那时,千头万绪,民生凋敝待抚,百废待兴,朝堂初立,规矩未定,如何走得开?”
“走得开也得走,走不开,挤也得挤出时间。”沈照野语气随意,“皇帝还不能偶尔巡幸一下自己的疆土?”
李昶没接这话茬,静了片刻,忽然说:“我有点想吃金陵八宝斋的梅花糕了。这个时令,正好。”
“让伙夫试着做做?”
“不要,做不出那个味儿。”李昶难得任性,“就要八宝斋的,刚出锅的,烫手的。”
沈照野想了想:“围城还得些日子,我让人快马回金陵一趟?日夜兼程,新鲜的不可能,但总比没有强。”
李昶却摇了摇头:“罢了,为一碟糕点兴师动众,传出去不像话。待永墉城破,大局初定,再提不迟。”
沈照野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睫毛垂下的阴影,忽然道:“等进了永墉,第一件事,我就去找找有没有会做梅花糕的师傅,没有就绑一个金陵的来。”
李昶终于笑了,很浅的笑,眼里映着暖黄的光:“随棹表哥如今好大的威风。”
“没办法。”沈照野一本正经,“上头有人,惯的。”
李昶笑出声,轻轻靠了他一下,两人挨在一起,看着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轻响。
帐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帐布。帐内暖意融融,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呼吸交错。
过了很久,李昶极轻地叹了口气,近乎呢喃:“随棹表哥,终于,要到头了。”
沈照野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平稳,“快到头了。”
他顿了顿,下颌蹭过李昶的发丝,接着说道:“打天下,靠的是胆魄、血性,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纵有千难万险,总归有个明确的敌,有片可夺的地。破了城,斩了将,便算赢了一程。”
“可治天下,却是另一番功夫了,像调理一具元气大伤的病体,急不得,猛不得。哪里虚,要缓缓进补;哪里瘀,要细细疏通。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比战马更难驾驭。往后,怕是要日复一日,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症结打交道了。”
李昶静静听着,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