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又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爪子,阳光照在它的背上,把它的毛照成金白色。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它不知道那间屋子里的人刚刚收到了一封信,不知道那封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谢谢你不杀我」。它不知道,它不需要知道,它只需要活着。在墙根底下活着,在垃圾箱旁边活着,在那些裂缝旁边蹲着。
秦墨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开刘大勇那一页,那个名字还在,旁边那两个圈还在,圈套圈,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它看着他,等他把剩下的路走完,把剩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案卷里丶从档案袋里丶从那些堆满灰尘的铁皮柜子中挖出来,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告诉他们——你们不是一个人。等他们的人还在,也许在老家,也许在别的城市,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还在,在他的笔记本里,在他的笔尖下,在他每翻过一页案卷时停在那一页上的手指下面。
他拿起笔,在王德胜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恒远西城,2003年,瓦工。」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围墙和巷子。那只猫走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装进口袋。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下了楼,老周还在值班室里,低着头看手机。他没有叫他,走出档案室。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站在树下,点了一根烟,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云,灰白色的,像一床旧棉被。他把烟抽完,按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公安局的大门。
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看纪念碑,他看的是广场上的灯。灯很亮,照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把地砖照得发白。他想起林深在界河边问他的那句话——「秦警官,你信命吗?」他说不信。他说信命就不用跑了。
他没有说后半句——跑了,也不一定逃得过。跑不过,也得跑。跑,才有路;不跑,路就断了。他把路走完了,把他从那条路上送过去了,送到海的那一边,送到光的那一边,送到那行字丶那张照片丶那个站在海边丶背对镜头丶面朝大海的年轻人所在的地方。他在那里,在那个他回不去的丶到不了的丶只有在梦里才能远远望一眼的地方。他不会去了。他会在档案室里,在那个堆满旧案卷丶落满灰丶阳光只能从窗户照进来的小房间里,把那些还没走完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完,把那些还在等他的人一个一个地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