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公安局的大门。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看纪念碑。他看的是广场上的灯,灯很亮,照着空荡荡的广场,把地砖照得发白。那道光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那么多高山丶那么多夜晚丶那么多子弹,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他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着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到那一页——林深的照片。他把照片从笔记本的夹页里取出来,举在面前,看了很久。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模糊。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用那本笔记本压住,怕风吹走,也怕自己忍不住再看。看了会想,想了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等天亮。天亮了他要去档案室,要把那些还没走完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完,要把那些还在等他的人一个一个地送走。他不能停。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那盏灯灭了之后,也许是在灯还亮着的时候。他走了以后,那盏灯还会一直亮着,亮到有人来关,亮到灯泡烧坏,亮到这栋楼被拆的那一天。会有人替他把它关掉,那个人不是他。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把笔记本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开,林深的照片还在——站在海边,背对镜头,面朝大海。那道光在照片里,在他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的生命里落下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他不知道那道光什么时候会照到他身上,也许已经照到了,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在他把照片塞进信封丶贴上邮票丶投进邮筒的那一刻。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他睁开眼了,他看到了。
秦墨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着他,他摸了摸它的头,打开门,阳光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他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小区。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没有停,他看的是前方的路。天很蓝,云很白,路很直。他在那条路上,在那些光斑里,在那些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丶落在挡风玻璃上丶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掠过的光影之间。他不会停,就像那些光,从太阳出发,穿过那么远的距离,落在他手背上。他带着它继续走,走到那些名字该去的地方,走到那些还在等他的人面前,走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
他开进了公安局的后院,把车停好,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