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根骨头放回水里。不是不想带走,是带不走。他能带走的只有那块头盖骨碎片——那块被他塞进最里层口袋丶贴着胸口丶用体温捂着丶怕它冷丶怕它碎丶怕它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它还给该还的人之前就从口袋里滑出去丶掉进水里丶沉到水底丶再也找不到的碎片。他不会让它沉。
灯管灭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水声,听着鸟叫,听着风从那些他看不见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凉,凉到骨头里。他靠着墙,把那块头盖骨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他不会松手。
灯管亮了。他看着那个洞口,水还在流,水面在灯管的照射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洞口边缘。砖已经拆完了,洞口的宽度已经能容他侧身挤过去了。他试着把肩膀探进去,洞口卡住了他的肩胛骨,疼。他把身体侧过来,让肩膀顺着洞口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里挤。骨头摩擦砖块的声音在安静的丶密闭的丶只有水声和鸟叫声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用锯子锯一块还连着筋肉的骨头。骨头是他的,肌肉是他的,那些在伤口上还没长好丶又被撕裂丶又开始流血的血肉都是他的。他没有停。
他把整个上半身探进了洞里。水没过他的胸口,凉,凉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被冻住了。他用手撑住洞的另一侧,用力一推,身体从洞口滑了出去,落进水里。水很深,他踩不到底。他用手划着名水,让自己的头浮在水面上。他看到了光,不是手机屏幕的微光,是真正的光——从头顶某个裂缝漏下来的丶薄薄的丶带着灰尘和树叶碎屑的丶马上就要被云遮住丶快要灭了的光。他看到了出口。
他游过去,游到那道光下面。他抬头看到了一扇铁栅栏,锈迹斑斑,焊死在那里。光从栅栏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把手指伸进栅栏的缝隙里,够不到外面。他用力推,铁栅栏纹丝不动。他把自己挂在那扇铁栅栏上,把脸贴在那些冰冷的丶生锈的丶焊死的铁条之间,看着外面的世界。树,草,泥土,还有一条小路,通向远处。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许还在苏景辰的庄园里,也许在庄园外面,也许在他的手能够到丶脚能够到丶心却够不到的地方。他离那扇铁栅栏只有几根铁条的距离,他出不去。
他把头从水面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淌过他的脸,淌过他的眼睛,淌过他嘴唇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丶被他咬烂了丶咬到牙齿嵌进肉里丶咬到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的伤口。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腥的。他还活着,在那条地下河里。他靠在洞壁上,把那只从口袋里滑出来丶快要被水冲走丶被他及时攥住丶攥到手心里丶攥到那几根铁条嵌进掌心丶硌着骨头丶疼得他冷汗直冒的头盖骨碎片塞回最里层的口袋。他把它贴着胸口,用体温捂着,怕它冷,怕它碎,怕它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它还给该还的人之前就从口袋里滑出去丶掉进水里丶沉到水底丶再也找不到。他不会让它沉。他也不会让自己沉。沈牧之在外面等他,他不能让他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