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替他死。」
阿鬼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压在心底那么多年丶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丶已经烂了丶已经跟那些被苏景辰埋在暗处的秘密一起腐烂成泥的东西,从那堆灰烬里翻出来了。新鲜的,带着血的腥味。
「我是警察。」
苏景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盏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样苍白。他们像两具从同一座坟墓里挖出来的丶还没辨出谁是谁的枯骨,并排躺在那道被水泥封死的丶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的裂缝里,等着同一个不确定的时刻。他掏出枪,枪口抵住阿鬼的额头,冰冷,金属的。阿鬼闭上了眼睛。苏景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收紧。他看着阿鬼那张在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被照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想起他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低着头,问他这里还缺不缺人。他说缺,他就留下了。他替他挡过刀,替他收过帐,替他送过那些不该出现在这条街上的人。他没有问过那些人被送到哪里,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他就得选。不选,还能骗自己。选了,就骗不了了。他骗了自己那么多年,骗够了。
苏景辰把枪放下了。不是不想杀他,是杀了也没有用。秦墨已经跑了,沈牧之在法庭上替苏景明辩护。他不知道能不能赢,但他知道他必须赢。他赢了,他弟弟就能回来。他输了,他弟弟就回不来了。他不会让他输。
「你走吧。」
阿鬼睁开眼。他看着苏景辰,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根铐过秦墨也铐过他的铁管旁边,在那道从门口涌进来丶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亮着。那是他最后一次在那间地下室里看到光。
「走。别让我再见到你。」
阿鬼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把那根铁环从手心里掏出来,放在那根铐过秦墨的铁管旁边。他把它留在那里了,把自己从那间关了他那么久的地下室里带出去了。他不会让它再铐住他。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先生,你弟弟杀了人。」
苏景辰的手动了一下。
「你知道。你一直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阿鬼走了。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声控的,没有声音就不会亮。他没有回头,不会亮了。
苏景辰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根铐过秦墨也铐过阿鬼的铁管旁边,在那道从门口涌进来丶正在慢慢变暗丶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站着。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管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地下室里站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他知道他该走了,他的弟弟还在看守所里等着他。他不能让他等不到,他必须让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