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看着那道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疤痕。它缩回了阿鬼的手心里,缩回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丶已经烂了丶已经跟那些被埋在暗处的秘密一起腐烂成泥的掌纹里。他把它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来了,他不会让它再缩回去。
「沈牧之让我问你一件事。」
阿鬼抬起头。
「那把刀,是不是你扔的?」
阿鬼低下头。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还没完全乾涸丶仍在缓慢渗出记忆的河。他把那条河从自己脸上剥下来了,不想让它再流。
「不是。是老陈。他让我替他扛。我扛了。我扛不动了,该他还了。」
秦墨看着他那双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丶指甲剪得很短丶乾净丶圆润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刀,握过那根从秦墨身上一下一下地砸过去的橡胶棍。现在它们被铐在这里了,不会再握了。
「我会想办法帮你减刑。」
阿鬼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杀人。我早就想离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那扇门。你替我打开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秦墨站起来,把话筒挂回去。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阿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鬼沉默了片刻。久到秦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没有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走出看守所,沈牧之在车里等着,看到他出来,发动了引擎。
「他怎么样?」沈牧之问。
「瘦了,老了。眼睛还是亮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后悔。他早就想离开了。他让我告诉您,那把刀不是他扔的,是老陈。他替他扛了那么久,扛不动了,该他还了。」
沈牧之没有说话。车驶出看守所的大门,拐上国道,往北开去。秦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阿鬼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那根铐过秦墨也铐过他自己的铁管旁边,在那盏忽明忽暗丶亮四十七分钟丶灭十三分钟丶周而复始地折磨了秦墨那么多天丶也折磨了他那么多天的日光灯管下,等着。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看他,也许来,也许不来。他只知道他该走了。他把自己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来了,不会让它再把他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