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抬头看那扇窗户。他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刚刚从一场漫长的丶差点要了他命的官司里爬出来,不知道那个人为了救他的朋友差点死在那里,不知道他腿上有疤丶心里也有疤丶那些疤不会好丶也不会疼了。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活着,在自己的日子里,在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丶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梧桐树下,在他替他们赢了的那些官司里,在他替他们从那些不知名的丶没有人会去的丶落满灰的角落里挖出来的名字里,好好活着。
秦墨在档案室里待到很晚。老周走了,值班室的灯灭了。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本案卷翻到最后一页。赵德明的妻子叫王秀兰,她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他把地址抄在笔记本上,合上,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猫走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把那些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显得格外扎眼。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新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个光斑,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他没有躲,也没有闭,把那道光接在脸上,任它照着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疤——它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乾涸的河床,横亘在他那张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丶在那根铁管旁边丶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丶在那些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丶却活着走出来的夜里,一点一点愈合的皮肉上。
沈牧之在律师事务所待到很晚。那盆新买的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还嫩,边缘没有焦,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给它浇了水,水从壶嘴流出来,渗进土里,沿着根往下走,走到它该去的地方。他不知道它还能活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浇完这杯水它就活了。他把它放回窗台上,让月光照着。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下了楼,走出大门。街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照着那些被风吹落的槐树叶。他踩在上面,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秦墨走出档案室,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不刺眼。他想起沈牧之在电话里说的那两个字——「我在。」他在。他一直都在。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那根铁管旁边,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他快要撑不住丶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丶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那些夜晚里,他在。在那条他架着方远丶以为自己和方远都会死在桥上的界河上,在那道从车灯射出来的丶刺眼的丶照得他睁不开眼的丶他以为那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一束光里,他在。他活着,他也活着。他们都活着,在那束光里,在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丶刺眼的丶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的阳光里,在那条他们跑了那么久丶以为自己永远跑不到头的路上。他们跑到了,不会让它白跑。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汇入车流。他开得不快也不慢,朝着城北的方向,朝着王秀兰住的那个老小区,朝着那些还在等他的人丶那些他欠了那么多年丶以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他开进了那个老小区,把车停好,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