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一次洗手间。」
「几点?」
「不知道。没看表。」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卢卡斯——守夜——离开过一次——洗手间——时间不详」。他没有问艾瑞克,艾瑞克自己说了。他站在壁炉的另一侧,那道从壁炉里窜出来的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我也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弗雷迪克还在看书,卢卡斯还在看火。我们换班的时候,他醒着。」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艾瑞克——守夜——离开过一次——洗手间——时间不详。」他把那两行字上下排着,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在下面也画了一条线。两条线很长,长得像两条永远不会有火车经过的铁轨。它们在那一页纸上并排躺着,枕木腐朽了,道钉生锈了,路基被雨水冲垮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火车从上面开过去。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壁炉里的火焰。那根被他添进去的柴已经烧尽了,灰烬还是红的,正在从红变暗,从暗变灰。它不会灭,至少现在还不会。它撑不了多久了。
秦墨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没有证物袋,也没有背包。他在沈牧之旁边坐下,那道从壁炉里窜出来的火光把他脸上的疤照得很亮,亮到沈牧之能看到那条从眉梢拉到颧骨的疤痕的每一道纹路丶每一个针脚丶每一次缝合后被身体排斥丶发炎丶化脓丶又被抗生素压下去丶又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丶在他没有听到她喊疼丶也没有看到她流泪的时候,自己愈合了。
「你在上面听到了?」沈牧之问。
「听到了。卢卡斯离开过,艾瑞克也离开过。」秦墨看着那道快要灭了的火光,也在看那根被他从弗雷迪克指甲缝里取出来丶放在纱布上丶又从纱布上转移到证物袋里的木屑。「他们都有机会。去洗手间,经过大厅,看到弗雷迪克一个人在壁炉前。冰镐在储藏室,钥匙在储物间的架子上,谁都能拿。」
沈牧之看着壁炉台。那把冰镐已经被秦墨装进证物袋,贴上封条,放进背包,拉好拉链,不会再被人看到了。但它还在那里,在他的笔记本里,在那行「冰镐,指纹被擦掉」的字下面。在弗雷迪克左手指甲缝里那片被秦墨用镊子夹出来丶放进证物袋丶贴着胸口丶怕它冷丶怕它碎丶怕它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它还给该还的人之前就从口袋里滑出去丶掉进壁炉丶烧成灰丶再也找不到的木屑旁边。他把它还给它了,放在那张被灯丝烤得发黄丶不知道还能保存多久丶也许在救援到来之前就会被壁炉里的余烬烤焦的纸上。
壁炉里的火终于灭了。秦墨站起来,从储物间搬了一捆柴,添了几根,火又旺了。壁炉里的火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沈牧之在那道光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脸在火光里浮出来丶沉下去丶浮出来丶沉下去,像一盏一盏被风吹着丶快要灭了丶却还在拼命亮着的灯。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许能撑到救援来,也许撑不到。他只知道他必须撑,在那根线头从那个人心里掉出来丶掉到地上丶被人捡起来丶顺着它找到他之前,他必须撑在那道光里,在那盏灯下,在那根被他攥在手心里丶还没有被别人发现丶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拽的线头旁边。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