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的手又开始发抖了。克拉拉把书合上了,十指交叉,关节发白。马格努斯终于喝下了那口威士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卢卡斯从门口走了进来,靠在壁炉对面的墙上,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艾瑞克的声音从长桌旁传来,沉稳,克制,但带着某种无法掩饰的震动:「你的意思是,弗雷迪克认识袭击他的人?」
「不一定是认识。」沈牧之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但在袭击发生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凶手的脸。至少,他看到了袭击的方向。他不是被偷袭的,他是被正面攻击的——或者至少是从他的左侧面攻击的,因为他的左手抓住了壁炉的围边,说明他的身体当时是朝右侧转动的,暴露出了左侧的身体。」
秦墨的脑子里快速构建着犯罪现场的重建。
冰镐从工具架上被取下,凶手带着它下楼。弗雷迪克正在值夜,也许正站在壁炉前取暖,或者正在添加木柴。凶手从某个方向靠近——不是后面,而是侧面或者正面。弗雷迪克看到了凶手,或者听到了动静,他转过身,身体朝右侧转动,左手本能地伸向左侧寻找支撑。冰镐落下,击中了弗雷迪克的后脑或者左侧头部。弗雷迪克的身体失去平衡,朝右侧倾斜,但他伸出的左手抓住了壁炉侧面的木质围边,指甲嵌进了木头里,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凶手拔出冰镐,或者补了第二下,弗雷迪克的手松开,身体滑落到地板上,左手从围边上滑落,指甲在木头表面留下了那些撕裂的痕迹,同时也在地板上留下了那三道平行的刮痕——那是他的指甲从围边滑落到地板的过程中,在木板上划过的轨迹。
三道刮痕。
指甲断裂。
不是工具造成的。
是弗雷迪克自己的指甲。
沈牧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重新蹲下来,盯着那三道刮痕,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他用手指顺着刮痕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从上往下,从壁炉围边所在的位置向外延伸,终止在弗雷迪克尸体被发现的位置附近。
「他倒下的时候,左手从围边上滑落,指甲在地板上留下了这三道刮痕。」沈牧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冰冷丶理性丶近乎机械的平静,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描述手术过程。「三道刮痕,间距不均等,长度不一,终止点参差不齐——这不是工具造成的,这是人的手指在失去意识的过程中无意识划出的轨迹。指甲盖的边缘在地板上摩擦,留下了这些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几件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第一,弗雷迪克的死亡时间。他的怀表停在五点二十五分,而他在被袭击后抓住了壁炉的围边,在地板上留下了刮痕,然后才失去意识。所以袭击发生在五点二十五分之前几秒,死亡发生在之后不久。」
「第二,袭击方向。弗雷迪克不是从背后被偷袭的,他从正面或者侧面看到了凶手。他看到的是谁,我们不知道,但他看到了。这意味着凶手要么是明目张胆地走向他,要么是他认识凶手,没有产生警惕。」
「第三,物证。弗雷迪克的左手有木头碎屑和指甲断裂,壁炉的围边有新鲜的撕裂痕迹,地板上有刮痕。这三个物证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弗雷迪克在遇袭时站的位置——就在这里。」
他走到壁炉前,站在木质围边的正前方,脚下就是那三道刮痕所在的位置。
「他当时就站在这个位置。」沈牧之说着,缓缓转过身,面朝大厅,背对着壁炉。「如果凶手从他身后靠近,他应该朝前倒下,抓住壁炉正面的石头台面。但他抓住的是侧面的木质围边,这意味着……」
他侧过身,让身体的右侧朝向大厅中央,左侧朝向壁炉的围边。
「这意味着凶手是从他的右前方靠近的。他转过身,身体朝右侧转动,左手伸向左侧的围边。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刻,他的视线方向是——正对着大厅中央。」
沈牧之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弗雷迪克死前最后看到的方向,是朝着大家睡觉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木柴断裂,橘红色的火花飞溅到石头台面上,迅速熄灭。
秦墨走到沈牧之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都面对着大厅,面对着其他八个人。壁炉的火在他们身后燃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射到大厅的另一端,覆盖在每个人的脚边。
「我们知道弗雷迪克当时站在哪里,也知道他倒下之前在看哪个方向。」秦墨的声音沉稳,带着前刑警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感。「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他看到了谁?」
沈牧之把目光从人群中移开,重新落在地板上那三道刮痕上。
刮痕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在壁炉的火光下,它们就像三根细长的指针,从壁炉的围边向外延伸,指向大厅的中心,指向所有人在深夜都可能会经过的那个位置。
指向所有人。
也指向没有人的方向。
「他为什么要在死前抓住壁炉?」沈牧之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但这一次,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某种接近答案的沉思。
不是因为他不小心,不是因为凶手突然袭击,不是因为本能反应——至少不只是因为这些。
弗雷迪克是一个退役军人的,在军队服役多年,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一个这样的人在被袭击时,他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抓住身边的东西,而是反击丶格挡丶躲避。但他选择了抓住壁炉的围边——一个固定的丶坚固的丶能让他保持站立的支撑物。
这意味着在袭击发生的那一刻,弗雷迪克不是在战斗。
他是在试图不倒下。
为什么?
因为他倒下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牧之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凌晨五点二十五分,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光线昏暗,人影绰绰。弗雷迪克站在那里,面对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比恐惧更深丶更原始的东西。
他的左手伸向壁炉的围边,死死抓住。
不是因为他想抓住什么。
是因为他不能再后退了。
壁炉的火光照在沈牧之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战栗。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道刮痕。
刮痕的尖端朝着大厅的中心,像是在指认什么。
但他还没有学会如何阅读那个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