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姿势(2 / 2)

刑辩双雄 书包仔 10669 字 4天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

秦墨走到壁炉前,蹲下来,指着弗雷迪克被发现的位置和壁炉围边之间的距离。「弗雷迪克倒下的时候,头部距离壁炉围边大概只有三十厘米。但今早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在壁炉正前方,距离围边至少有一米五。他的尸体被移动过。」

「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了。」艾瑞克说。

「但我们不知道的是,」秦墨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三道刮痕上,「他的尸体是在失去意识后被移动的,还是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被移动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人脑子里那个已经形成的丶关于案发过程的固定画面。

如果弗雷迪克在第一次被击中后还有几分钟的意识,如果他像沈牧之推测的那样蜷缩起来保护自己,那么他应该有记忆——至少是片段的丶模糊的记忆——关于那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他是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被拖动的,他应该有感觉,有疼痛,有恐惧。他会留下更多的痕迹——指甲在地板上刮出的更长丶更深的痕迹,或者身体在地板上留下的拖痕。

但地板上的痕迹只有那三道浅浅的刮痕,没有拖痕,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显示「拖动」的物证。

「他没有被拖动。」沈牧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确定。「至少不是在地板上被拖行的。如果是拖行,他的衣服和皮肤会在地板上留下明显的摩擦痕迹,地板上也会有血渍或者衣物纤维。但地板很乾净,只有那三道刮痕。」

「那他是怎么从围边移动到壁炉正前方的?」艾瑞克问。

「不是他移动了。」沈牧之说。「是他的尸体被移动了。而且不是拖行,是被抬着移动的。一个人抬着上半身,另一个人抬着腿,把尸体抬到了壁炉正前方,然后放下。只有这样,才不会在地板上留下拖痕。」

秦墨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凌晨五点半左右,走廊里有拖动声,汉娜说她听到了「木头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那是凶手在移动某样东西的声音,但不是尸体的声音。

那是凶手在移动别的东西的声音。

「汉娜。」沈牧之忽然转向蜷缩在长椅上的年轻摄影师。「你早上五点半听到的拖动声,具体是什么样的?你说是『木头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你能更精确地描述一下吗?」

汉娜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就是……很沉的声音,像是一块很大的木头被拖过地板。不是金属的声音,不是塑料的声音,就是木头。闷闷的,很慢,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是地板发出的声音,还是物体发出的声音?」

汉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是你听到的声音是木地板被重物压过时发出的吱呀声,还是那个被拖动的物体本身发出的摩擦声?」

汉娜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几秒后,她睁开眼睛,表情变得确定了一些。「是物体本身的声音。不是地板的吱呀声,是物体和地板摩擦的声音。木头和木头摩擦,发出的那种低沉的丶闷闷的声音。」

「如果是两个人抬着尸体,不会有这种声音。」秦墨说。

「对。」沈牧之点了点头。「所以汉娜听到的,是另一样东西被拖行的声音。不是弗雷迪克的尸体。」

「那是什么?」卢卡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粗粝,带着登山向导特有的那种不加修饰的直接。

沈牧之没有回答。他走到壁炉前,蹲下来,目光再次落在木质围边上那片新鲜的撕裂痕迹上。然后他抬起头,顺着围边往上,一直看到围边顶端和烟囱罩连接的位置。

在围边的顶端,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金属挂钩。挂钩很旧,生了锈,但依然牢固地固定在木头上。挂钩上什么都没有挂,空荡荡地悬在那里。

沈牧之盯着那个挂钩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壁炉的另一侧,检查右侧的木质围边。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挂钩,同样生了锈,同样空荡荡的。

他转过身,走回长桌前,看着弗雷迪克的尸体。

「弗雷迪克抓住了壁炉的围边。」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法庭上的陈述语气。「他抓住了,很用力,指甲嵌进了木头里。他不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抓住的,他是在有意识的情况下抓住的——在已经被击中之后,在知道自己要倒下的时候,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围边。」

「为什么?」秦墨问。

「因为他不甘心。」沈牧之的目光落在弗雷迪克紧握的右手上。「他右拳紧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手里本来握着一样东西——一样他不想松开的东西。他被击中后,那样东西从他手里掉落或者被凶手夺走。他左手去抓围边,是因为他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不要倒下,因为他还想继续战斗。」

「他右手本来握着什么?」艾瑞克问。

沈牧之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一个可以让他知道凶手是谁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壁炉里的火又烧低了一些。秦墨走过去添了两根木柴,火焰舔舐着新的燃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或者,」沈牧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右手握拳,不是因为握着什么,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松开的决定。」

秦墨看着沈牧之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在法庭上永远冷静丶永远理性的男人,在这一刻,眼底多了一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接近悲悯的东西。

「弗雷迪克是一个军人。」沈牧之说。「他经历过真正的危险,他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当冰镐落下的那一刻,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活不了了。但他没有逃跑,没有反击,甚至没有叫喊——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紧右拳,左手抓住壁炉的围边,试图让自己不要倒下。」

秦墨的声音低沉下来:「因为他不想倒在那个人面前?」

沈牧之点了点头。

「他不想让凶手看到他倒下。」

大厅里,壁炉的火光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挣扎的幽灵。

维克多在角落里睁开了眼睛,目光浑浊但清醒。他看着沈牧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牧之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壁炉的火在他身后燃烧,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秦墨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在法庭上看穿无数谎言的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凶手是他认识的人。」沈牧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没想到对方会袭击他。不是因为对方伪装得好,而是因为他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那个人会伤害他。」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世上最致命的背叛,从来不是来自敌人。」

没人回应。壁炉里的火继续燃烧,继续消耗着所剩无几的木柴。

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而在这座被暴风雪封锁的山庄里,在十个人中间,有一个人的心脏正在以正常的速度跳动着,呼吸平稳,面色如常,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恐惧丶一样无辜丶一样不知所措。

但沈牧之知道。

那个人正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