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动机(2 / 2)

刑辩双雄 书包仔 11809 字 4天前

沈牧之转过身,目光落在维克多身上。

六十岁的退休教师依然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没有在听。但沈牧之注意到,他交叠的双手拇指在微微地丶有节奏地互相绕圈——一个焦虑的丶自我安抚的微小动作。

「维克多。」沈牧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他平视。「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我问到的人。」

维克多睁开眼睛,浑浊的灰蓝色瞳孔里倒映着壁炉的火光。他看着沈牧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我没有动机。」维克多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和飘忽。「我不认识弗雷迪克,不认识卢卡斯,不认识马格努斯,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我只是一个退休的教师,想在雪山里安安静静地度过假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我只是——」

他忽然停了下来。

「你只是什么?」沈牧之问。

维克多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涌上了表面。他看着沈牧之,嘴唇在颤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像了。」

「像什么?」

维克多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他的拇指绕圈的动作停了,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没什么。」他说。「我老了,脑子不清楚了。」

沈牧之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站起身。

他走回壁炉前,面对着所有人。秦墨从壁炉旁的角落里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像是两道防线。

「我们正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秦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动机很重要,但动机不是证据。我们现在有的是一堆背景信息丶一堆证词矛盾丶一堆物证碎片,但这些东西还没有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我们缺少的是——凶手在行凶那一刻的心理状态。」

他看着沈牧之。「你刚才说,弗雷迪克在倒下之前握紧了右拳,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不想松手。他不想松开什么?」

「一个答案。」沈牧之的声音很轻。「他不想松开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凶手是谁的答案。」

壁炉里的火忽然爆出一声脆响,一根木柴裂开,火花四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除了沈牧之和秦墨。

「弗雷迪克在死前就知道了凶手是谁。」沈牧之说。「不是推测,不是怀疑,是知道。他知道那个人会来,他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来,他甚至可能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逃跑,没有躲避,只是握紧右拳,左手抓住壁炉的围边,试图让自己不要倒下。」

他停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跑?」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死。」沈牧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温度。「他觉得这是他的报应。他站在那里,等那个人来,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那个人一条命。」

秦墨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沈牧之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在推理——他是在共情。沈牧之在那一瞬间,进入了弗雷迪克死前那一刻的内心世界。他从那些冰冷的物证和证词中,读出了一个死者的心理状态。

这是沈牧之作为律师最可怕的能力——他可以走进任何人的内心,哪怕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谋杀。」沈牧之转过身,面对着壁炉,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声音从火焰的方向传来,带着某种接近忏悔的低沉。「这是一场迟来的审判。凶手认为弗雷迪克该死,弗雷迪克自己也觉得自己该死。所以他站在那里,没有反抗,没有呼救,只是用左手抓住壁炉的围边,用最后的力气让自己不要在那个人的面前倒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现在的问题是——谁有资格审判弗雷迪克?谁有权利让他觉得自己该死?」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尊古老的丶正在审判众生的神祇。

汉娜在哭泣,无声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克拉拉坐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马格努斯端着威士忌的手微微颤抖,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荡。卢卡斯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下颌肌肉在微微跳动。艾瑞克坐在长桌旁,双手交叉,目光低垂,像在祷告。

维克多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双手紧握,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秦墨走到沈牧之身边,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

「我们没有时间了。」秦墨的声音很低,只有沈牧之能听到。「今晚可能还会有人死。」

沈牧之点了点头。「暴风雪至少要持续到明天下午。今晚是第二个夜晚,也是最危险的夜晚。昨天大家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凶手没有机会。但今晚——恐惧会让人犯错,会让人落单,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选择。凶手会利用这一点。」

「我们要守夜。」秦墨说。

「两个人一组,每组两个小时。所有人都必须在大厅里,轮流值夜,保证任何时候至少有两个人清醒。」沈牧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丶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为了保护凶手。」

秦墨看了他一眼。

「保护凶手?」

「对。」沈牧之的目光落在壁炉前的三道刮痕上。「如果今晚再死一个人,凶手就没有退路了。他不只是想杀人,他还想活着离开这里。但如果再死一个人,就算暴风雪停了,救援来了,他也逃不掉。他会成为唯一的嫌疑人。」

「所以今晚凶手不会动手?」

「如果他足够理智,就不会。但凶手不是完全理智的——如果他理智,他就不会在暴风雪中杀人。所以我不能确定。」

沈牧之走到长桌前,从克拉拉的笔记本上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对所有人说:

「今晚我们守夜。两个人一组,每组两小时。我排班,任何人不得拒绝。」

他没有问谁同意,谁不同意。

他只是宣布了一个事实。

夜幕在四点钟就彻底降临了。窗外的雪还在下,风比白天更大了,偶尔有一阵猛烈的狂风撞击墙壁,整座山庄都会微微颤抖。壁炉里的火是唯一的光源,橘红色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把他们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群在炼狱中等待审判的灵魂。

沈牧之坐在壁炉正前方的地板上,背靠着石头台面,双手抱膝。秦墨坐在他旁边,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忍住了没有去碰。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牧之。」秦墨终于开口了。

「嗯。」

「你觉得我们能在暴风雪停之前找到真相吗?」

沈牧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焰,看着木柴在高温中崩裂丶变形丶化为灰烬。

「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为什么这么确定?」

沈牧之转过头,看着秦墨。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照亮了他眼底深处某种接近信念的东西。

「因为凶手会犯错。」他说。「他们已经犯了一次错——留下了物证。他们会犯第二次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在做一件违背人性的事情。杀人不是下棋,不可能每一步都算到。」

秦墨点了点头,靠着沈牧之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黑暗里,他看到了弗雷迪克紧握的右手,看到了壁炉围边上那片新鲜的撕裂,看到了地板上那三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刮痕。

这些物证在告诉他某件事,但他还没学会如何阅读那个信息。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今晚,凶手可能还会动手。

但沈牧之和秦墨会守着。

他们会守着所有人,包括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