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计划还没有完成。」伊莲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秦墨能听到。「他来这座山庄不是为了杀弗雷迪克一个人。弗雷迪克只是开始。」
秦墨看着她,没有说话。
伊莲娜继续说道:「你想想,一个人在暴风雪来临之前上山,住进一个封闭的避难所,冒着被雪崩封路的危险,只是为了杀一个人?他完全可以等弗雷迪克下山之后再动手,更容易,更安全,风险更小。但他选择了在这里动手,在一个所有人都会被困住的地方动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秦墨说。
「对。」伊莲娜点了点头。「这不是一次暗杀,这是一场处刑。他要的不是弗雷迪克的命,而是弗雷迪克在所有人面前死亡这件事本身。这是一个仪式,一个需要观众的仪式。」
秦墨的脊背微微发凉。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伊莲娜的话和他的直觉完全吻合。从弗雷迪克死亡的姿势丶物证的分布丶证词之间的矛盾,沈牧之已经推断出这不是一次偷袭,而是一次正面攻击——凶手走向弗雷迪克,弗雷迪克看到了他,但没有逃跑,没有抵抗,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拳头,抓住壁炉的围边,试图不要倒下。
如果伊莲娜说的是对的,如果这是一场需要观众的处刑,那么凶手的动机就不是私怨,而是某种更深丶更古老的东西——复仇,或者正义,或者两者之间的某种混合物。
「伊莲娜。」秦墨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为什么选择当医生?」
伊莲娜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会在这个时刻被问出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礼貌的丶防御性的微笑,而是某种柔软的丶带着点自嘲的笑。
「因为我怕死。」她说。
秦墨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小时候,我弟弟掉进冰河里,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我站在岸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被大人们抬走,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的嘴唇从粉色变成紫色。他没有死,医生把他救活了。但从那天起,我就决定要学医。我不想再站在岸边看着。」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秦墨听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丶光滑的丶坚硬的决心。
「你弟弟现在呢?」秦墨问。
「活着。很好。三个孩子的父亲。」伊莲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那天站在冰河边的那个小女孩,永远活在我心里。她提醒我,死亡不是数字,不是一个统计结果,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有名字丶有面孔丶有故事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壁炉里的火又烧低了一些,秦墨添了一根木柴,看着火焰慢慢舔舐乾燥的木头,火星飞溅,然后熄灭。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锺,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
第一班快结束了。
秦墨转过头看了看大厅里的其他人。汉娜蜷缩在长椅上,毛毯蒙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均匀而微弱。克拉拉依然靠着墙壁,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没有动过。马格努斯躺在沙发里,呼吸很重,不是打鼾,而是那种疲惫到极致之后身体不由自主发出的沉重喘息。卢卡斯躺在地上,眼睛依然睁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维克多坐在角落里,姿势没有变过,像一尊被遗忘在教堂角落里的老雕像。
他看了看沈牧之。沈牧之靠在长桌旁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秦墨知道他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右手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地面,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此刻,他的手指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敲击着,像是在数着什么。
两点的钟声——那个老式挂钟的报时机构早就坏了,不会响——但秦墨的体内时钟告诉他,时间快到了。
果然,过了不到两分钟,沈牧之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壁炉前,看了秦墨一眼,然后看了伊莲娜一眼。目光在伊莲娜脸上停留了一秒——不是审视,而是观察,像律师打量证人席上的人,不动声色,却看得很深。
「换班了。」沈牧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秦墨和伊莲娜能听到。
秦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的左臂伤口在长时间的静止后变得有些麻木,他轻轻活动了几下手指,让血液重新流通。
「艾瑞克。」沈牧之走到长桌旁,轻轻拍了拍退役警官的肩膀。
艾瑞克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没有那种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恍惚和迟钝。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晰而锐利,像是从来没有真正入睡过。他看了沈牧之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坐起来,穿上外套。
「有什么异常吗?」艾瑞克问。
「没有。」秦墨说。「所有人都没动过。」
艾瑞克走到壁炉前,坐在秦墨刚才坐的位置,背靠着石头台面。沈牧之坐在他旁边,保持着和秦墨之前一样的距离——大约一米,不远不近,刚好可以低声交谈,又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被侵犯。
秦墨走到沈牧之之前靠着的位置,长桌旁的墙壁边,靠着墙坐下。他没有再闭上眼睛,而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弗雷迪克的那块怀表。表盖上的玻璃已经碎了,指针停在五点二十五分。
他把怀表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在体温下缓慢变暖的过程。这块表见证了弗雷迪克生命中最后时刻,见证了冰镐落下的那一瞬间,见证了那些刮痕丶那些木头碎屑丶那个紧握的拳头。它是一件沉默的证物,不说话,但每一处裂痕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秦墨闭上眼睛,但脑海里依然亮着。
伊莲娜坐在他旁边,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墙,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她也没有睡,眼睛半闭着,目光落在壁炉前的沈牧之和艾瑞克身上。
「秦墨。」她低声说。
「嗯。」
「你觉得沈牧之能找到凶手吗?」
秦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伊莲娜的侧脸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能。」秦墨说。「他从来没有输过。」
伊莲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这次和法庭不一样。」
秦墨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次和法庭不一样——法庭上有规则,有程序,有无罪推定,有律师对律师的公平博弈。但这里是雪山深处,是一个没有法律丶没有秩序丶没有退路的封闭空间。这里的规则只有一个:要么找到真相,要么成为真相的一部分。
但他依然相信沈牧之。
不是因为沈牧之不会犯错,而是因为沈牧之在面对真相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更诚实。他不害怕真相有多丑陋,也不害怕真相会指向谁——他只需要真相本身。
壁炉前,沈牧之和艾瑞克并肩坐着,两人都没有说话。火光照亮了他们的侧脸,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一张年轻,锋利,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一张年长,沉稳,像一块被河流冲刷了多年的石头。
两种不同的经验,两种不同的判断,在火光中默默对峙,又默默融合。
秦墨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安心,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沈牧之和艾瑞克是他在这座山庄里最信任的两个人,但他们两个之间的信任并不牢固。艾瑞克是退役军人,是前警官,是本地人,他有着沈牧之和秦墨无法触及的背景和信息。他可能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也可能会隐瞒一些他不愿意说的事情。
在这样的环境下,信任是一种奢侈品,也是一种致命的弱点。
秦墨握紧了手里的怀表,金属边缘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两点的钟声没有响起,但时间已经到了。
第二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