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有一个搭档。」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登山向导的工作,有时候是团队合作,一个人负责线路,一个人负责后勤。我们搭档了三年,走过几十条路线,从来没有出过事故。」
汉娜的身体微微前倾,毛毯从肩膀上滑落了一截,但她没有去拉。
「后来呢?」她问。
卢卡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的肌肉微微跳动。
「后来他死了。」他说。「不是事故,不是雪崩,不是失温。他死了,在他自己的家里,在他自己的床上。死因是——有人在他的水杯里放了东西。」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壁炉里的火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寒意,火焰缩了一下,木柴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汉娜的嘴唇在颤抖。「你是说……他被人……」
「毒死的。」卢卡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警察查了半年,没有找到凶手。案子悬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你认为是谋杀?」
「法医报告说的。」卢卡斯把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指粗壮,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那是绳索和岩石留下的痕迹。「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是谋杀。有人在夜里进了他的房子,把东西放进了他的水杯。他喝了,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汉娜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在杯壁上晃荡,发出细微的水声。
「你觉得——你觉得他的死和这里有关?」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汉娜,面朝着窗外的黑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虚无。
「汉娜。」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嗯。」
「你问我和弗雷迪克是什么关系。」
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确实想问这个问题,从沈牧之在白天点出卢卡斯和弗雷迪克之间不自然的关系之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她没有问出口,至少她没有记得自己问过。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刚才问的。」卢卡斯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谋杀有关的事。「你迷迷糊糊的时候问的。你可能不记得了。」
汉娜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卢卡斯转过身,面对着汉娜。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半明亮,一半阴沉。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而是某种更锐利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那种在做了某个决定之后丶不再犹豫的确定。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汉娜,看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又低了一些。汉娜把毛毯裹得更紧了,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对面那个高大的丶沉默的登山向导,在这一刻变得陌生了起来。不是恐怖的那种陌生,而是那种——你忽然意识到你并不了解一个人——的那种陌生。
「你该睡了。」卢卡斯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粗粝和平淡。「还有两个小时就天亮了。」
汉娜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颤了颤,没有发出声音。她重新缩进毛毯里,把脸埋进毛毯的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卢卡斯,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直到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卢卡斯的身影融进了壁炉的火光里,变成一个模糊的丶摇晃的丶不真实的轮廓。
在她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她听到卢卡斯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在对她说。
她没有听清。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但木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