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两个人守夜——克拉拉和马格努斯。两个人,清醒的,坐在一起,距离不到两米。在这样的环境下,在经历了前一夜的凶杀之后,在知道凶手就在身边的情况下,两个人守夜,应该有交谈。哪怕是最基本的——你冷吗,火要不要添柴,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至少应该有对话。
但没有声音。
沈牧之竖起耳朵,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去捕捉楼下的声波。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窗外风的呜咽声,某个睡梦中的人翻身的窸窣声——他能听到这些。但他听不到任何两个人之间交流的声音。
没有低语,没有问答,甚至没有那种两个人共处一室时必然会有的丶最低限度的声音交换。
只有沉默。
一种刻意的丶沉重的丶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的沉默。
沈牧之缓缓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身边的秦墨。他靠着墙壁,侧耳倾听,眉头越皱越紧。两个人守夜却不说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之间无话可说,要么他们之间有话不能说。前者意味着他们是陌生人,没有交流的必要;后者意味着他们有秘密,交流会暴露那些秘密。
从克拉拉和马格努斯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们不像是陌生人。陌生人之间的沉默是轻松的丶自然的丶不需要解释的。但他们之间的沉默是紧张的丶压抑的丶充满了未说出口的东西。
沈牧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在脑子里把克拉拉和马格努斯的名字圈在了一起。
楼下的沉默持续到了六点四十分。
然后,马格努斯终于开口了。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壁炉的石头台面反射了声波,让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克拉拉的耳朵里。
克拉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壁炉里的火焰,看了五秒,十秒,十五秒。火焰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照亮了她眼底深处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丶被时间反覆碾压后留下的痕迹。
「我记得。」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一根木柴崩裂,发出细微的脆响。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一阵狂风撞击墙壁,整座山庄微微颤抖了一下。
马格努斯站在窗边,背对着壁炉,面朝着玻璃。他的倒影在冰面上模糊不清,但他的肩膀在听到克拉拉的回答之后微微沉了一下——不是放松,而是某种更接近认命的沉重。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一堵墙,厚重而冰冷;现在的沉默是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锋利而危险。
沈牧之在二楼听着,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张纸。
他在等。
等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