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二品坐照之境,谢玄服输(2 / 2)

梁山伯不假思索,第二子落在左上角。这一子与前一手呼应,隐隐在角落织出一张小网,留下一个极富弹性的劫活之形。

谢玄只道他是在隅角搅局寻隙,虽觉有些棘手,但自恃中腹铁桶合围之势已成,仍不在意,继续在中腹施压,意欲一举绞杀白棋大龙。

第三子。第四子。

当梁山伯在左上角落下第五手时,那片残子已被经营成一个精巧的劫活之形,虽未成活,却暗含无穷变化,一旦引爆,就是满盘劫争。

然而,梁山伯并未纠缠于此,第六手忽然一改棋路,转而在中腹落下一子。此子落得刁钻至极,恰好点在了黑棋合围之中一处细微的缝隙上,且此手本身便含着一步扑劫的手段,一旦引爆,就是一场生死大劫。

谢玄正欲随手应对,拈起一枚黑子,却忽然悬在了半空。

他低头凝注棋枰,神色骤变。

若在寻常局面下,黑棋倒也不惧此劫。然而此时,左上角那片白棋却成了伏笔,那几枚残子虽无眼下之争,但暗含一个劫活之形。

黑棋若与白棋在中腹开劫,白棋只需将左上角的劫活引为劫材,就是无穷无尽的援兵。一角一腹,遥相呼应,黑棋纵然合围之势已成,也经不起两处同时折腾。

满室寂然。

谢道韫凝神看着,起初只觉刁钻古怪,待看到数合之后,方才隐隐窥见其中门道。

她心中暗暗吃惊:「原来左上角那几手看似无谓之着,竟是在为此刻做准备。那片残子根本不求活,求的是不死,以隅角之劫材为援,反手在中腹开劫,一击正中黑棋命门。

我方才苦思冥想之际,竟未曾想到此等奇径。这梁山伯的算路,竟这般深不可测!」

此后数手,梁山伯步步紧逼,每一子皆落在要害之处。

中腹那条原本气息奄奄的大龙,竟在他这一番连消带打之下,渐渐有了生机。

先是在缝隙处扑出一劫,黑棋忌惮左上角白棋可引爆的劫活,不敢全力争劫。继而白棋趁机做出一个眼位,又借黑棋匆忙补棋之机,从缝隙处强行断打,硬生生往另一侧突出一条通路,第二个眼位隐隐欲现。

谢玄竟不由得神色紧张起来。

他已彻底明白过来,方才梁山伯在左上角看似无关痛痒的落子,绝非苟活之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那片留有余味的劫活之形,恰如伏兵一支,隐于暗处,不争一时,只待中腹战局陷入胶着之时,便化作无尽劫材,与中腹白子里应外合,一举撕开黑棋看似牢不可破的合围。

他与谢道韫二人先时皆未能瞧出此中玄机,只道白棋不过是在隅角搅局罢了,岂料竟是扭转乾坤的关键伏笔。

战斗一路蔓延至终盘前夜,白棋中腹大龙终于做出第二个眼位。

这一刻,棋杆上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声的惊雷。黑棋苦心经营的大围,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非但未能困死白棋大龙,反而在混战之中折损了数枚关键之子,左上角更是被白棋趁机出棋,声威大振。

此后数合,谢玄勉力收束,然左上角失地既多,中腹又损兵折将,盘面已是大差。

他凝视棋良久,终是将手中拈着的一枚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盒之中。

他抬头看着梁山伯,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继而又转为激赏。他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笑声朗朗,回荡于书斋之中,打破了满室沉寂。

他继而拊掌赞道:「好棋!当真是好棋!此局,你用的是虚实相生丶以奇胜正之法。

你左上角那几手伏笔,看似搅局,实为伏兵;中腹看似溃败,实为诱敌。待得我全力压上,围困你大龙之际,方露杀招,里应外合,一举撕开合围,一击制胜。这哪里是在下棋,分明是在沙场之上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此等眼光,此等算路,便是我谢幼度,也不得不服。你方才说你棋术应当不差了」,嘿嘿,这可不只是不差」,这等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连我都比你差了一截。」

东晋棋手品级沿三国魏晋旧制,分九等,一品至高,九品为末。

一品「入神」,棋出如神,神机莫测,这是国手至尊的境界。

二品「坐照」,全局在胸,洞若观火,不战而屈人,胜负仅在一念之间。

三品「具体」,通晓诸般棋理,攻守皆有所长。

四品「通幽」,能见常人难察之机,于无声处布下杀招。

五品「用智」,精于计算,虽未达神明之境,却也步步为营。

六品「小巧」,局部常有妙手,大局却失之远虑。

七品「斗力」,动辄搏杀,以力相争,少用韬略。

八品「若愚」,行棋布局看似愚拙,不通棋理,实则步步坚实,使对手难以进犯。

九品「守拙」,为九品中最低之列,不斗巧,不妄动,以静待之。

世人常自谦「九品守拙」,可要是与「一品入神」的国手对弈,满座便都敛声屏气,连身旁侍棋的小童也不敢妄动。

此刻,谢玄说梁山伯的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显然是极高的赞赏,却也是合理的赞赏。

梁山伯在此局中的表现,完美匹配「二品坐照」的定义。

「二品坐照」的定义为:全局在胸,洞若观火,不战而屈人,胜负仅在一念之间。

他全局在胸,没去救表面危急的中腹大龙,而是先在左上角不起眼处落子。这证明他看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盘棋的联动。

他洞若观火,洞察了左上角劫活与中腹突围之间里应外合的可能性,算到了许多手之后的局面,这正是「坐照」境界的算路。

他不战而屈人,并非通过激烈的搏杀取胜,而是通过一系列「伏笔」创造出对方无法两全的劫争。当这个可能性被谢玄看明白时,棋局其实已经结束了,胜负已在一念之间。

谢玄的弃子认输,也正是「不战而屈人」的体现。

此刻,谢道韫也不禁赞道:「这一局棋,我方才苦思冥想而不得破法的。梁山伯,你竟能在残局之中觅得如此妙手,反败为胜,委实令人叹为观止。幼度说得不错,你这份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了。」

祝英台望着梁山伯,脸上满是骄傲与欣喜之色,嘴角弯弯地翘着,藏也藏不住。

她想起了去年正月梁兄刚开始学棋时的模样,那时他连最基本的定式都不会摆,棋术比她都差了一大截。

她又忍不住想:「若是孟先生今日在此,见了梁兄这一局棋,不知会作何感想?定会欣慰罢?」

谢玄又好奇地问梁山伯:「不知你攻棋道几载了?」

梁山伯坦然道:「山伯自去岁正月开始学棋,不满二载。」

谢玄一愣,旋即笑道:「果然了得!你这不满二载之功,竟抵得过我近二十载寒暑,叫我倒真不知该欣慰还是惭愧了。」

谢道韫满面惊佩之色。

梁山伯向谢玄微微躬身,神色平和:「先生谬赞了,今日山伯不过是侥幸觅得一线生机罢了。若论真刀真枪之棋力,我尚不及先生远甚。」

他说得谦虚,心中却不由浮起一番感慨。

他攻棋道已近二载,这近二载之中,他在棋道上算是投入了不少时间精力。他熟记了各种棋谱,经常独对着棋谱反覆推敲,也多次与人对弈败北后将棋局从头至尾回想拆解。

功夫不负有心人。

恰如当初他决定学棋之时所想,精通弈棋对他这一生有利。

今日,这近二载的苦功,终于发挥了效用。

也幸亏他与谢玄的对局发生在今日,若是去年秋天,以他那时的棋力,纵有千般算计,也绝非谢玄之敌。而这一年有余,他棋力又有长足精进,如今已可跻身于二品坐照之列。

孟文朗早已不是他的对手了。

就连谢玄,今日在他面前,都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