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信半疑,摇了摇头,将谢玄的书信搁在一旁。
他又取谢道韫的书信,拆开细阅。
谢道韫的书信虽不如谢玄那般条分缕析丶面面俱到,但字里行间也透出对梁山伯的激赏。她提到了梁山伯擅长清谈丶作诗丶兵法丶角抵丶射艺,虽未详细罗列,笔笔皆是肯定之辞。
她写道:「侄女以为,此人乃大才,文武兼济,气局不凡。若能用之,必为谢氏添一良助;若失之交臂,恐再难遇之。」
接下来,她写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的深情,然后恳切地请求谢安亲笔赐书一封与祝光,表示不忍见祝英台重蹈自己的覆辙,希望成全自己一份年少时未尝向谢安言说的祈愿。
谢安放下侄女的书信,面色竟有些许凝重。
若说幼度一人所赞,尚可有几分夸大。如今幼度与令姜同声相应丶异口同声,那便做不得假了。令姜自幼聪慧过人,亦颇有识人之明,她既这般说,这个梁山伯,恐怕确有真才实学。
谢安凝了凝神,最后取过那一叠诗文稿,就着灯光,一篇一篇仔细翻阅起来。
当他阅毕《松栅》《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咏寒松》四首诗以及孟文朗的相关评论,心中不禁暗赞:「此子之诗,能一扫玄言之枯槁,能感物生情,又能以淡笔写深情,不似寻常少年人那般铺采摘文丶浮泛无根,确是胸有丘壑之人,难得,难得!」
当他阅毕三篇论说文以及孟文朗的相关评论,心中又不禁暗赞:「这个梁山伯,年纪轻轻,出身寒素,其胸中丘壑竟至于此。
《体用相即论》破体用之隔,是入世而不为世役的骨力;《屈宋高下论》平章屈宋而不落一边,是论学而不为学缚的识度;《材与不材之间论》越迹归本丶守性不移,是处穷达而不为穷达所乱的心志。
三篇所论不同,治心之法却如出一辙:不执一端,不滞一隅,出入进退皆不失其主宰。虽说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未必便做得到,但至少说明此人的器局已不是偏才一路。」
看完所有书信,谢安默然半响,心中感慨颇深。
梁山伯此人,兼资文武,非但是一个能做学问的才子,更是一个能上沙场的将才胚子O
陈郡谢氏眼下最缺的是什么?最缺的就是这等能文能武丶能谋能断丶有真本事而非空谈清议的将才。
门阀之中,名士如云,清谈盈室,可一旦到了要用兵丶要打仗的时候,能真正披挂上马丶挽弓杀敌的有几个?
谢氏若要抵御前秦,若要在未来的变局中为朝廷撑起北境防务,就不能只用那些只会摇尘尾丶不会握刀剑的清客,必须有真正能征善战之人,来撑起谢氏的军事力量。
那个上虞马家,他谢安是熟知的,不过是依附琅琊王氏的地方豪强罢了,靠着两千私兵替琅琊王氏看家护院,便敢狐假虎威,欺压乡里。如今竟欲强娶祝氏女郎,为的不过是凯觎祝氏家财,填补自家私兵钱粮的窟窿。
这等货色,凭他谢安石如今的权柄声望,虽不会轻视,又岂会过于忌惮?
他又想起了侄女令姜。
令姜自幼聪颖,才情出众,他这个做叔父的对她疼爱有加,视如己出。
他至今清晰记得那年冬日,天降大雪,他一时兴至,问诸子侄:「白雪纷纷何所似?」谢朗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而当时尚且年幼的令姜,竟答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那时他便觉得,这个小侄女是谢家一门明珠。
然而后来,他又几次三番为这个侄女感到惋惜,惋惜她终究是个侄女,而不是侄儿,若是侄儿,将来必有出息。
他深知,令姜嫁入王家这些年,表面上光鲜,实则心中并不畅快。
他也深知王凝之那个人,庸碌无为,沉迷五斗米道,整日画符念咒,还喜爱纳妾,对令姜既不懂得欣赏,更谈不上体贴。
令姜极少开口求他什么,这一回,她却在信中写得那般恳切。
他知道,令姜不仅是在帮祝英台,也是在帮那个当年没能对他这位叔父说「不嫁王氏」的自己。
念及此,他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那一叠书信之上,心中已有定见。
这桩事若是成了,于谢氏而言,得一良将之才效忠,添一军事臂助;于令姜而言,了她一桩心愿,得她一份心安;于那一对年轻人而言,则是一个圆满,一个在这门第森严之世难以企及的圆满。
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铺开信笺,取了惯用的笔,饱蘸浓墨,略一沉思,便挥毫给上虞祝光修书一封,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祝公足下:
仆近日得令姜丶幼度二侄书信,备悉始宁近事。
令姜言及君家女郎英台,称其才德兼备,胆识过人。又言其与山阴梁山伯情好日笃,愿托终身,而君意未决,是以忧思辗转。令姜于仆,素来无所请,此番信中言辞恳切,拳拳之意,溢于笺素。仆读之,不能无动于衷。
梁山伯其人,仆虽未亲见,然幼度信中举其始末甚详。此子虽出身寒素,然文武兼资,才识卓荦。幼度与之对弈,竟败于其手,谓之「棋力坐照,如临渊海」;令姜亦称其能诗善论,挽弓贯甲,有经世之志。二侄眼界素高,不轻许人,今同声相应若此,则此人必有真才实学,非浪得虚名之辈也。
仆也不才,忝居衡轴,如今正当用人之际。此子才器,埋没草野诚为可惜。若蒙君首肯,结此姻亲,仆当视之如子侄,引其入仕,助其建功。他日前程,未可限量。如此,则君家得一佳婿,门楣生辉;谢氏得一良佐,家国同利。岂非两全之美?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仆本不宜置喙。然令姜之请,拳拳在心;幼度之荐,凿凿在耳。是以不揣冒昧,修书说项,唯君图之。
谢安石顿首」
据后世晚唐张读《宣室志》所载,东晋名相谢安,闻梁山伯与祝英台裂墓同穴之事,遂上表朝廷,旌表其墓,名曰「义妇家」。
此事虽不见于正史,更像是后世文人附会于谢安这位风流宰辅的一段传奇。然而,后世梁祝传说多引此为据。随着岁月流转,它成为了梁祝故事中颇具分量的收束一笔,让谢安以其东晋名士之风流与权臣之威重,为这一段跨越生死丶撼动礼教的爱情,做了堂皇且动人的见证。
而在这一夜,在建康乌衣巷谢府的书斋之中,谢安的一封信,已将那个尚未发生的悲剧悄然改写,甚至已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婚事悄然定下。
灯影摇曳,一纸薄薄信笺静静躺在矮几之上,承载着两个人的命运,一个家族的期许,和一段即将流传千古的佳话。
而这一切,不过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