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寅时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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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掌柜熬不住,回前头屋里睡了。临走把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陆维桢一个人在院子里站到天光微亮。
雪停了。老槐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落在烧焦的房梁上,嗤的一声,冒一缕白烟。空气里还弥漫着烧药材的苦味——甘草和陈皮烧焦了,比药汤子浓十倍。
天亮之后,他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药箱烧成了炭,帐册烧成了灰,被褥烧出了一个大洞。他从灰堆里扒拉出几样东西:一把剪子,烧弯了;一只青瓷药瓶,没碎,但熏得焦黑。那枚青玉佩他一直贴身戴着,没离过身。
冯掌柜从前面端来两碗粥。粥是昨晚剩的,加了水重热,稀得能照见人影。陆维桢接过来,喝了一口。米粒煮化了,带着柴火的烟熏味。
「恒丰号辰时开门。」冯掌柜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粥碗,没喝,「马文忠那个人,我打过十几年交道。面上客气,背地里捅刀子从来不手软。你去他那儿,想好说啥了?」
陆维桢把粥喝完,碗搁在台阶上。「想好了。」
「说啥?」
「景和二十一年,恒丰号从临清调了一批粮。帐面上写的是新米,船家是临清霍老六,中人是一个叫孙德胜的。运费报了四成,新米走水路,不该有这个损耗。」陆维桢看着院子里那堆灰烬,「那批粮一共三千石,掺了多少陈米,掺了之后卖到什么价,每一笔都在我脑子里。」
冯掌柜端着粥碗,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陆维桢没听清,也没问。
辰时差一刻,他出了门。
估衣街的积雪被早起的夥计扫到了路两边,堆成两条脏兮兮的雪棱子。街上的铺子正陆续下门板,铁锁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恒丰号在估衣街中段,门面比丰泰粮行还大出一间,黑底金字的招牌挂了十几年,漆面有些斑驳,但字还是亮的。
陆维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替马文忠做过帐。不是长期的,是马文忠原来的帐房先生回老家奔丧那两个月,冯掌柜介绍他去顶的。两个月,足够他把恒丰号的帐目翻个底朝天。
门板已经卸了。夥计认得他,愣了一下,往里让。
马文忠在后堂喝茶。五十来岁,瘦长脸,留两撇老鼠须,眼睛不大但转得快。看见陆维桢进来,茶碗停在嘴边,没喝,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