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水南岸的火光烧了整整一夜。
天将破晓时,火势才渐渐颓下去。不是被扑灭的——是能烧的,都已化作了灰。楚军粮草营几十座粮仓尽成白地,焦黑的粮袋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烧焦的苦涩,久久不散。
「大工尹。」身后的工匠头领小心翼翼地开口,「云梯梯面木板烧了七成,护栏全毁,挡板只剩残片。但青铜骨架完好,齿轮组和绞盘也无碍。只需重铺梯面丶更换护栏,两日内可修复。」
公输班蹲下身,机关手在格栅上抹了一把。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木制部件烧了,骨架还在。」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工匠们说。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那些蹲在废墟间扒拉余烬的工匠们。
「所有云梯和其他攻城器械,两日内必须修好。」
公输班从神工殿带来了大部分工匠,核心的那批仍留在云梦泽,日夜赶工饕餮最后的收尾。
「诺。」工匠们四散而去。
大司马公孙宽站在废墟边缘,甲胄上沾满了菸灰,脸上的表情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的亲兵牵着马立在一旁,不敢催促。从昨夜到现在,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片火场。
「大司马。」令尹公孙宁从身后走来,衣冠尚算整洁,但眼底的青黑掩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他走到公孙宽身侧,压低声音,「大王召你。」
「粮草烧了七成。」公孙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云梯烧了三十几架,飞阁二十几架,穿云弩车四十余架。浮桥组件烧了将近一半。大工尹带来的机关浮桥,木制部件全部焚毁,需要时间重铸。」
他顿了顿。
「至少要修整两天。」
公孙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大王那边,我去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司马,昨夜那场火,不是你的错。墨家趁夜偷袭,防不胜防。大王不会怪你。」
公孙宽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眼前浮现出昨夜河滩上那数百名宋军士兵的身影——他们排成一道单薄的横阵,挡在数千楚军骑兵面前,没有一个人后退。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埋伏在密林里的?难道他们真的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