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烈蹲在后方,他的身后,墨家弟子们正用泥土覆盖焚天籍车的底座和连弩车的弩臂——这是禽滑厘的命令,用湿泥遮蔽青铜和金属部分的反光,防止被楚军发现。籍车丶连弩车丶转射机,上百架机关器械蛰伏在后方山坡和密林之中,像一群沉睡的猛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大师兄,上游的弟子已经准备好了火龙浮囊。」黄烈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共六十个,分三组布置,引信用油布包着,随时可以点燃。浮囊顺流而下,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漂到浮桥。」
禽滑厘点了点头。火龙浮囊是墨家专门用来对付浮桥和水上目标的火器——铜皮密封桶,内衬陶胆,装填猛火油和硝石粉末,桶口装有火绒引信。点燃后顺流而下,撞上浮桥便炸,火油溅开,烈焰腾空,青铜骨架烧不坏,但木制桥面会顷刻化为火海。
「连弩车和转射机呢?」他问。
黄烈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沿河岸后方两百米处布置了三层。第一层是飓风转射机,每隔二十步一架,专门压制楚军船队和浮桥上的先锋。第二层是暴雨连弩车,在后方山坡上,等楚军靠近北岸时齐射,封锁登陆点。第三层是焚天籍车,在最后方,专打楚军的重型器械和后续部队。」
他顿了顿,指了指河岸浅水区。
「水里的也埋好了。『龙鳞』,一共三百枚,埋在齐腰深的水下。只要有人落水就会触发,龙鳞从水下弹起,从四面炸开。每枚龙鳞针内藏三十六根淬毒钢针,射程一丈,专打渡河的士兵和船底。」
禽滑厘看了黄烈一眼。「龙鳞——这名字谁起的?」
黄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腹朜。他说这玩意儿炸开的时候像龙鳞倒竖,谁碰谁死。」
禽滑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河面。楚军的先锋已经走到了浮桥中段,黑压压的人头在桥面上蠕动,刀盾兵的盾牌在晨光中闪着暗青色的光。浮桥两侧的小船越来越多,船头的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箭镞对准了北岸的芦苇荡。
明皓伏在他身侧,非攻剑横在身前,剑鞘上沾着露水。他的目光越过河面,落在那些正在浮桥上蠕动的黑色人影上,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禽滑厘沉默了片刻。一千名从机关城到达的墨者,加上原有的五千宋军死士,南岸牺牲了五百多,总共五千多人。对面是二十五万楚军,五十倍的兵力差距。但他没有退路。身后是商丘,是宋国的都城,是墨家筹备了三个月的城池。楚军过不了泓水,其他几路的战略才有意义。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扎进木头,「等楚军先锋全部上桥丶放一部分人先上岸,后队还在南岸的时候再打。半渡而击,一击必中,让其首尾不相顾。所有人听我号令,不得擅自行动。」
黄烈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入芦苇丛中。命令像水波一样层层传递下去,从黄烈到各部统领,从统领到每一个墨者丶每一个宋军士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几千人蛰伏在芦苇和密林之间,等待着那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