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茫茫黄水无边无际。往日蜿蜒的河道,平整的田亩,连通各村的石板路,尽数被大水抹平。
水面上漂浮着断梁残木丶破碎竹席丶倾覆的木桶,还有被大水冲落的破旧衣衫和零星农具,随波逐流。
残存的屋舍全都半浸水中,土墙吸饱了泥水,斑驳开裂,墙皮大块大块剥落。
家家户户的院门丶窗台都泡得发黑发胀,泥水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渗入屋内,地面积满浑浊泥水,混杂着泥土丶秽物,腥臭潮湿的气息弥漫四野。
全村仅剩村东几处地势稍高的青砖瓦房,堪堪露出半截墙体,成了绝境之中唯一的栖身之所。
百余户村民,拖家带口丶狼狈不堪地挤聚在这方寸高地之上,再无容身之处。
洪水并未就此止步。连日暴雨不休,太湖水势持续暴涨,外水层层倒灌,水位日复一日抬升。
白日里还算平缓的水面,一到夜间便暗流汹涌,持续冲刷着残存的屋基。每日清晨醒来,人们第一件事便是惊恐地查看水位,总能发现水线又往上漫了数寸,离房顶更近一分,绝望也便深重一分。
首先耗尽的是存粮。
江南水乡人家,素来不储隔年之粮,全靠一季夏禾丶一季秋稻接续度日。
可今年夏粮颗粒无收,青苗尽数烂于水中,田里寸草不生。大水初至时,各家还能翻找出屋角残存的少许陈米丶受潮的杂粮,小心翼翼淘洗乾净,熬稀薄米汤续命。
可不过三五日,这点微薄存粮便彻底告罄。
饥荒,伴着湿漉漉的绝望,彻底笼罩了这片泽国。
最先受苦的是儿童和老人。
往日里三餐温饱的孩童,此刻个个面色蜡黄丶眼窝深陷丶脸颊乾瘪。他们不再哭闹嬉笑,终日蜷缩在湿漉漉的墙角,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枯骨。
白发老者本就体弱,连日浸泡湿寒丶食不果腹,气血耗尽,一个个瘫卧在地,气息奄奄,连呻吟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饥荒之下的村民们开始四处寻食。
起初还能在水边捞取水草浮萍丶青苔嫩根,洗净煮烂充饥。
可茫茫大水之中,乾净的水草寥寥无几,而且大多混杂着泥沙丶秽物,入口腥涩刺喉,难以下咽。
不出几日,但凡水面可见的水草丶青苔丶野菜根茎,便被尽数采摘乾净,再也无半点可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