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为经梦忆
当亨特·布尔在伦敦的国家画廊里审视着顾为经所画的第三幅《人间喜剧》
的时候。
酒店的套房里,顾为经正在看书。
他看的倒不是安娜所喜欢的巴尔扎克,而是从曹老爷子那里拿来的一套老书,明末清初时期的散文家张岱的随笔集。
多年前,曹轩宣布封笔。
但封笔不封画,尽管不再对外出售任何一幅作品,可老爷子这些年来一直都与笔墨相伴。
他很少再画那些「大画」,闲暇时间除了给学生上课,教导顾为经以外,还会有些闲情雅志去画一些小品式的作品,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老爷子去世的前夕。
顾为经曾经问过曹轩这个问题。
曹轩说,他年少时期有个志向,想要完成一些经典作品的插画工作,就比如这本书里所提到的苏轼的《夜泛西湖》一诗,「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若是仅仅随便放一张荷花的图片,未免显得寥无意趣。
谁人不知道荷花长往么样呢?
但所谓「茫茫」二字,该如何画,是画的浩荡广阔,还是只画一角?后一联的最后一句是「月黑看湖光」而非「月明看湖光」,重点是西湖而非明月,重点是湖光而非月光。
画的月轮当空,光华灿烂犹如银盘明显不合适。
可不画月亮,又会显得缺了点什么。应该怎么画,才能用「月黑」之景,衬托出「湖光」之景呢?
古人之诗意,变化无穷,丹青之韵律,也变化万千。
这样的工作自古有之,古人称之为绣像。曹轩小时候就对这件事情萌发了兴趣,觉得应该是一桩极有趣味的工作,但总觉得画别人的画不如画自己的画。这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总可以留到将来再做。
这些年好几次想起了这件事情,又好几次的放下。
直到到了如今的年岁。
如今临老临老,反而没有了诸多劳心费神的事情,可以把儿时的兴趣再一次的重新捡了起来。
顾为经问老师,那你最想完成插画的作品又是哪一部呢?
当时曹轩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顾为经便猜测的问道,是《红楼梦》么?曹轩摇摇头,他说《红楼梦》自然是巅峰,但它实在太高,攀登的人也太多了,所以他就不去凑热闹了。曹轩不回答是因为他觉得很难说到底最想完成插画的是哪一部。
比如《西厢记》,这可能是华夏古代拥有「绣像」最多的戏剧作品,若是能多画一版,可能也是蛮有意思的。
又比如一些清代的诗词。
有人说唐以后无诗,宋以后无词。明清两代本是古典小说演义话本的高峰,但清诗也有清诗的意思,那颇像是一种复杂的文字游戏,上下呼应,一句三典,读起来也许不够顺畅,雾气朦胧,但当成迷宫来解,一笔画出,就像小孩子用签字笔在杂志封底上来来回回的拐过来,折回去。
若是能一笔画穿迷雾,亦是雅趣。
这就像是一座巨大花园,你几乎不可能看尽所有花朵的颜色,所以,曹轩觉得没有什么「终极」的作品要画,光是画画这件事情本身,便是乐趣。
当然。
要非要说个一丶二丶三丶四的话,曹老爷子说,他可能想从《聊斋志异》画起,他小时候很长时间都和先生住在一起。师祖是晚清时候的人,思想相对开明不假,但难免还是有一些旧时代风气的遗存。
比如什么男不看《红楼》,女不看《西厢》,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
这当然是不对的。
但曹轩最小的时候,其实接触到的反而是书房里的一本《聊斋》,那算是他的启蒙读物之一,儿时最开始偷偷看的时候,半懂不懂,并不觉得如何害怕。
大一些,才忽觉得悚然。
等到了再大一些,真正进入了他的少年时期,那时候乱啊,三十年代各种消息满天飞,见多了这世上人或为妖,妖或为人的事情,这书中的人或为妖,妖或为人,反而显得入木三分。
后来。
先生把那本乾隆乙卯年刻本的《聊斋志异》送给了他,即使到了海外留学的时候,曹轩也一直带在了身边。
曹轩也会经常送书给顾为经。
而这套张岱的作品,则是三年前,曹轩送给顾为经的,那也是曹老爷子在去世以前,送给顾为经的最后一件礼物。
书是老书,却也没有那么老,零几年出版的散文集,总共三本,一本《陶庵梦忆》丶一本他现在所看的《西湖梦寻》,还有一本杂集。这个零几年指的不是一九零几年更不是一八零几年,而是二零零几年。
标准的出版社印刷本,很精致,但再精致也无非105元钱一套,唯一的收藏价值可能就是它曾经在老太爷的书架上呆过十来年。
顾为经收到书以后,还为此特意打电话和曹轩开玩笑的吐槽过。
说师祖当年送书送给老师的时候,送的都是珍品,是书籍更是古董,乾隆年间的刻的《聊斋》转头都能直接请进博物馆了。到了他这里,老师送给他的书,底页上写着「建议零售价:105元」。
这差距也实在是太大了。
曹轩在电话里笑骂道,该进博物馆就进博物馆好了,别说他没有前清的抄本,就算有,到如今那也根本就不是用来拿来看的东西,很多抄本的纸张早就酸化了,需要一页一页的用药水泡,才能翻。真还拿来每日读,那才是暴殄天物,既麻烦又毫无必要。
书要翻才有价值。
正因为真要是什么珍贵的刻本,顾为经肯定转头就丢进真空储存箱去了,对日日去看的书来说,建议零售价105元已经够好的了。
当时那只是一个随口的玩笑。
曹轩送给顾为经这件礼物的那几年,正是顾为经职业生涯最关键的上升期,他有几个展览要开,还规划了想要以小吃大,以蛇吞象,准备反过来以签约画家的身份收购整个马仕画廊的计划。
他忙的脚不沾地。
这套散文集一直放在顾为经画室的书架上,却没有翻过几次,更谈不上日日去读了。那时的顾为经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重要的活动安排要赶,要去参加沙龙,要做评委,要和赞助商见面————
书架上的书总是有机会去读的。
或明天,或下星期,或下个月,或明年。
等到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里,他闲了下来,倒上一杯茶。顾为经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阿旺坐在窗边的顾为经上,就这么抽上一两个或者几个下午,把这套书读完,然后抽时间打电话给身在远方的曹轩谈谈读书的感想。
Life is so beautif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