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镜子(1 / 2)

第1106章 镜子

「在这幅画里,我看到了顾为经所做出的努力————」

亨特·布尔点点头。

「他已经尽其所能了——正向杨·凡·艾克的签名,ALSIKKAN,过去十年里,顾为经唯一一幅当的起这个评语的作品。」

「我不会说这样的画是狗屎。我过去说顾为经在搞狗屎的原因,是由于他能够做的更好,却去选择了最简单的平庸。他曾经尝试思考过,最后却又迈步退了回来。」

亨特·布尔的观念里,过去十年,顾为经从来没有真的尽力。

他疲惫了,他倦怠了,他成为了系统的傀儡,他一把把脑袋用力的扎进了沙滩里,这是一种对于个人心智和才能的极大浪费。

他对顾为经的失望,不仅仅只是对一种「竞争对手」的失望,更是一种对于「艺术性」本身的失望。

对手是一面镜子。

亨特·布尔观察了顾为经七年,若是从侦探猫的第一幅画进入到亨特·布尔的视野的那一刻算起,那么他认识了顾为经整整十年,他也像观察自己一样,观察了顾为经整整十年。

庸俗是人生的全部,所谓的「伟大」,只是碌碌无为的人生之中偶尔闪烁的一两粒碎屑。

亨特·布尔有一种对于人生意义完全消亡的恐惧。

这种恐惧无时无刻不缭绕在创造者的心中,担心自己的人生会在某一刻,失去了意义,完全进入到了垃圾时间。

就像那个江郎才尽的故事。

在某一刻,你已经写出了你一生中所能创造出的最好的故事,往后的人生,你将不再得到缪斯女神的关照。

你存在的意义完全被取代,你将会变得一无是处,就这样了,就这样了,往后的每一天都是退步和衰老,往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再看见希望。

这是一种共性的恐惧,贯穿着许许多多文艺名家的整个人生。

比如茨威格。

很多人会把奥地利人茨威格和德国人本雅明放在一起,比较其中的文化共性,他们的人生确实有很多相同点,这两个人都是犹太裔的学者文化人,他们的死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所造成的无数惨烈悲剧其中的一桩。

本雅明是个哭唧唧式的思想者,整天都有一种末日般的忧虑。他就是那种每天都要喊两遍「啊,天要塌啦,天要塌啦,天要塌啦」的家伙。

然后天就真的塌啦。

希特勒上台,闪电战爆发,法国投降,本雅明想润北美没润成功,在边境被拦了下来。他批判了一翻资本主义丶现代性对人的侵蚀,在绝笔里写——「新的废墟不断堆积在旧的废墟之上————废墟在向着天空不断的增长」,然后就服药自杀了。

末日的预言者,在末日降临的那一刻选择GODIE。

看上去也蛮合理的。

但茨威格可不一样。早在三十年代,茨威格就已经跑路润南美去了,他几乎不面临什么直接的危险。

但他还是死了。

茨威格要比本雅名大约年长十来岁,他的成长年代是欣欣相荣的黄金岁月,当然,客观上也必须要特别说明这里的战前「黄金岁月」肯定指的是欧洲人的黄金岁月,是对于茨威格这样的精英阶层的黄金岁月。

安全,富裕,文化交融。

茨威格就是那种典型在中央咖啡馆里天天和罗曼·罗兰丶弗洛伊德,和里尔克喝咖啡的人。正因如此,茨威格早年也是那种「见风暴激动如大海」的人,他的性格里洋溢着一种非常乐观的精神,在作品里充满了对于身边弱者的同情。

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的人,他似乎就是会觉得世界的未来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觉得各国的人们拥有着诸多争执,但大家还是会坐在一起,举杯畅饮,谈论着艺术与理想。

然后。

战争就来了,几千万人在短短几年内死去,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再然后,短短20年的和平,战争又来了,又是更多的人在炮火里死去。

茨威格人都麻了。

就这样了,这个世界就这样了,再也不会变好了,永远也不会。他写了那本着名的《昨日的世界》,这本书真的和张岱的《西湖梦忆》在气质和背景上非常非常的相像,都是在一片废墟之中,对于昔日繁华盛景的怀念。

比张岱也比本雅名幸运的是,茨威格并不是一个潦倒汉,死老翁。他在巴西过的很不错,富裕丶安全丶宁静还很受人尊敬。炮弹不可能穿越大洋,砸到他的家中。

但他还是死了。

他在遗作《昨日的世界》里回忆,一战爆发的时候,身为奥匈帝国的国民,他当时正在「敌国」比利时度假。那一天,他坐在市民公园的椅子上,一边听着远方的音乐,一边捧着本俄国文艺评论家的《托尔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在读。

鸟儿唧唧喳喳的叫。

那就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午后,一点点战争的气氛都没有。突然,音乐声直接停了,散步的人们在喷泉边传着一条爆炸性的消息。

「斐迪南大公被刺杀了」。

他身为帝国的国民,一点反应都没有,身边很多奥地利人也没啥悲伤。他说大家敬爱的是鲁道夫皇太子,当年他自杀的时候人们都很悲痛。至于这个斐迪南————什么大傻冒,茨威格原文白纸的黑字的写,他见过斐迪南大公本人,这人「长的跟长脖子的叭儿狗似的」,一点都不可爱。

死就死呗。

别说茨威格了,所有人都知道,连约瑟夫皇帝本人都很不待见这个储君。

大家得知了消息,接着奏乐,接着舞。

「该谈天的谈天,该欢笑的欢笑。到了深夜,餐馆里又奏起了音乐」。到了第二天,报纸上讨论的最多的问题压根就不是什么报仇,而是要把斐迪南大公葬在哪儿,皇储夫人有没有资格葬进哈布斯堡墓园。

大家传各种宫帷八卦,传的特别开心。

后来,有个比利时本地的朋友突然来了一句,「这可是大事唉,会不好打仗啊。」茨威格对他的朋友拍着胸脯说,把心放在肚子里哈,怎么可能的事情呢。

杞人忧天!

他指着街边的路灯,说这是无稽之谈!看看你身边有多少德国人!要是德国会向比利时进军,你们就可以把我吊死在路灯之上!

1914年夏秋之交,斐迪南大公被刺杀,茨威格说—

「无稽之谈,如果德军向比利时进发,你们就把我吊死在路灯之上好啦!」

这大约是茨威格一辈子所写过的最具有黑色幽默气质的话语了。

几天之后。

战争爆发。

后来,战争结束后,茨威格移居了南美。

他没有死在战火纷飞的一战里,却死在了二战,死在了对他来说,平静而安宁的家中。他在书中幽默的向比利时的朋友开玩笑,说感谢他们当年没有履行承诺。然后服毒自杀。

1942年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