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风雷欲动(2 / 2)

与主力大军汇合,是压力,也是机遇。

杨秀清和天王的到来,必然带来权力的重新洗牌,但同样也会吸引清军主力的注意力。

关键在于,他能否在这洪流中,保住自己已然成型的根基,甚至借势壮大。

「西王今日精神如何?」他问亲兵。

「回检点,西王千岁已能在院中慢走一刻钟,早上还问起检点何时过去。」

林启点点头。

萧朝贵是他应对中枢压力的最重要缓冲。

这位西王的感激与信任是真实的,但也需要不断巩固。

更重要的是,要通过萧朝贵,让即将到来的天王丶东王看到长沙的安定繁荣丶西殿的完整忠诚丶以及他林启的不可或缺。

他正准备动身前往西王行辕,陈辰匆匆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检点,招贤馆那边————来了几个特别的访客。」

「何人?」

「是岳麓书院的两位年轻学子,还有一位自称从江西游学而来的举人。」陈辰低声道,「他们————他们想求见检点,不谈教义,只论经世实务之学。」

林启眉梢微挑。

在这个敏感时刻,士子主动来访,意义非同寻常。

这或许是一个信号,长沙的治理成效,正在潜移默化地松动某些坚固的隔阂。

「安排在后日,地点就在检点府偏厅,你作陪,态度要客气,只听不问,记录他们所言即可。」

林启沉吟道,「另外,将左宗棠先生近日批阅的《长沙水利修缮条陈》副本,不着痕迹地遗落在偏厅书案上。」

他需要让这些观望者看到,在这座城市里,真正的才干是如何被使用的,哪怕使用者是一个他们眼中的「逆贼」。

现在是逆贼,以后就可能不再是逆贼,而是正统。

离开检点府前,林启最后看了一眼沙盘。

郴州方向的黄色箭标正缓缓移向长沙;湘潭附近,代表罗大纲的蓝色水波纹标志已经亮起;益阳处,李秀成的红色探针悬而不发;而湖南各处方向,几面小小的表示团练的黑旗旁,多了几道向外延伸的虚线。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雷正在云层深处酝酿。

湘江的水流看似平缓,但水下暗涌的力道,只有撑船的人才知道。林启握了握腰间佩剑的剑柄,触手冰凉而坚实。

他的路,从来不是别人铺好的。现在,他必须在这汇聚而来的风雷中,为自己丶为跟随他的人丶也为这座刚刚喘过气来的城池,走出一条既能存活又能前进的路。

「备马,去西王行辕。」

他照例前往西王行辕,萧朝贵恢复得越来越好,已能在庭院中缓慢踱步。

见到林启,他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启的肩膀:「林兄弟,你这身子骨,怕是比受伤前的我还要结实得多!」

两人坐下,萧朝贵压低声音道,「刚接到郴州快马密报,天兄与清胞已决意率全军北上,前锋不日即发。大军一到,这长沙城里城外,可就热闹了。」

林启神色一肃:「西王哥哥,小弟该如何应对?」

萧朝贵收起笑容,虎目灼灼:「你是聪明人,哥哥也不绕弯子。你有大功,也有本事,但东王城府高深,规矩也不小。你练兵理民那一套,和咱老兄弟有些不同。清胞————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更容不得有人脱离掌控。好在,」

他顿了顿,「你救了我,西殿上下都挺你。哥哥我这张老脸,在两位哥哥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你只管把长沙经营好,把兵练强,把该准备的粮草船只备足,这就是最大的功劳,也是最好的自保之道。其他的,有哥哥在。」

这番话推心置腹,林启感激地拱手:「全仗哥哥回护。」

两次救命之恩,西王早已把他当自家小弟看待,直接以兄弟相称。

从西王行辕出来,林启抽空又去见了一趟左宗棠。

又是几天未见,左宗棠的气色一天比一天更好了,但心间的孤傲与审视依旧。

林启将一份抄录的丶关于清廷重新起用徐广缙为钦差大臣并严责赛尚阿的塘报递给他。

左宗棠快速浏览完毕,冷笑一声:「徐广缙?我看又是徒有虚名,畏葸不前之辈,接手的还是一盘散沙烂帐。之前的赛尚阿就是庸才误国。朝廷如此用人,湖南焉能不乱?」

他放下塘报,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启,「阁下给我看这个,是想说明清廷不足恃,还是想彰显你治下长沙之明治?」

林启坦然道:「先生明鉴。林某只是想请先生看清,谁在真正毁坏这湖湘之地,谁又在尽力保全一丝元气。」

「清廷高官只知互相倾轧丶保全顶戴;而先生眼前所见,是活生生的百姓得以安生,城墙得以修复,秩序得以重建。这或许不合某些大道,但确是无数黎民所盼的实事。天国大军不日将抵长沙,未来局势必更复杂,但势必更加富有生机活力。」

「林某有一言,先生可以继续冷眼旁观,看看在这滔天巨变中,哪一种力量,更能给这乱世带来一点实实在在的安定,我们拭目以待。」

左宗棠沉默良久,目光投向窗外略显生气的街市,最终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姿态,早已无最初与林启接触时的决绝。

林启起身离开了,他清楚,现在的左宗棠早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只能跟着他一条路走到底了。

最后,林启让张文去看江忠源,给他汇报他的情况,自己则在长沙城内四处观察,。

张文说起他一进门,就见到这位前楚勇统帅坐在院中,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久久未翻一页。

林启吩咐他将李秀成军报中提及的丶其弟江忠睿在湘南收拢残部却处境艰难的消息,委婉告知。

江忠源身体微微一颤,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家族的责任,现实的困境,与脑海中固有的忠君观念激烈撕扯。

他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感慨林启的手下没有庸人,想起自己那些被妥善安置的旧部,想起长沙城内外的景象,想起清廷的凉薄与猜忌,一种深沉的无力与迷茫席卷而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张文长长一揖,动作僵硬,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他内心的剧烈动摇。

而林启在城内视察完毕,行至南城墙修复工地。

父亲林佑德正指挥夯土汗水混着尘土。

见儿子来,他抹了把脸,咧嘴道:「放心,塌过的地方都加了三合土,比原来还结实!清妖再来,保管崩掉他满口牙!」

林启递上特意带来的新药膏,低声道:「爹,之前就说过娘还在信中挂念你。你得悠着点,土营千头万绪,还得靠你掌总。」

林佑德接过药瓶,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儿子臂甲:「我这点皮肉伤不算啥!倒是你,检点大人,可不一样了啊,我现在做梦都有种不真实感,真的是祖宗保佑啊!」

「郴州那边大军也要来了吧?战事又起,你...万事小心,先把长沙这摊子扎牢,手里有兵有粮有城,腰杆才硬!」他眼中既有着朴实汉子的老练又有老父亲的担忧。

林启心头一暖,重重点头:「爹放心,儿子省得。」

回到检点府时,天色已晚。

他独自站在沙盘前,点燃了油灯。

郴州方向,代表太平军主力的黄色旗簇开始移动,指向长沙。

湘江东岸向荣的旗帜不提;衡州这边,徐广缙的旗号虚悬,代表其行动迟缓;西面湘乡,一面写着「曾」字的小旗悄然竖起,林启猜测曾国藩已开始逐步在湘乡编练「湘勇」。

他的手指从长沙移到益阳,再划过洞庭湖,目光扫过湘江西岸的湘潭,那里插着代表石镇仑部的蓝色旗帜。

这支奇兵占据着水路要冲,不仅守护着大军侧翼和粮道,更是未来水师兵员和船只的重要来源地。

罗大纲将至,水营更是有望重建。

李秀成在西方打开了缝隙,太平军主力即将到来,有机遇但也绝对有随之而来的考验。

他必须在大军抵达前,让长沙的根基更牢,让手中的筹码更硬。

「传令,」他低声对侍立在旁的亲兵说道,「明日召集各师旅帅以上将领,以及西殿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将军,联席会议。议一下迎接天国主力筹备事宜,以及————向益阳方向进行战备侦查之深化部署。

长沙的夜晚此时显得寂静而寒冷。

但林启知道,这寂静很快将被打破。

从郴州过来的风雷在路上,他也有自己的计较,他的靖湘军,必须在下一次的风暴来临前,准备好自己的船与帆,水师就是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