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江流暗涌
咸丰二年八月廿五,长沙。
距离接到郴州大军开拔的消息,已过去两天。
长沙城内的气氛,在表面的井然有序下,多了一份紧张的期待与忙碌。
靖湘军检点府内,林启正在主持长沙太平军高层将领的联席会议。
以林启丶曾水源为首,罗大牛丶李世贤丶林凤祥丶李开芳等将领,以及张文丶陈辰丶
刘绍等幕僚骨干济济一堂,共同敲定了迎接天国主力的详细方略。
此时西王还在修养,已经放权让林启主持大局。
粮秣物资的统计与集中丶大军营地的规划与平整丶城内主要官署衙门的清理腾退丶以及维持秩序丶防止冲突的军令重申————一项项任务被分配下去。
会议的核心共识是,既要展现出长沙作为前进基地的充足准备与价值,又必须确保靖湘军与西殿军的独立性与战斗力不受大军涌入的冲击。
为此,专门划定了城西及湘江东岸部分地区作为主力大军驻扎区,与靖湘军核心防区保持相对独立。
「最要紧的,是水营之事。」林启在会议最后强调。
「罗大纲将军所部不日即抵湘潭。刘绍,你全权负责接洽,匠作旅要全力配合,湘潭所有可用船只,尽数收购丶徵集,集中修缮。李秀成部继续向宁乡丶益阳方向施加压力,搜集情报,制造声势,掩护罗将军在湘潭的行动。」
众将轰然应诺。
曾水源代表西殿表态:「西王千岁有令,西殿所有人马物资,林检点皆可调度。迎接天父天兄天王御驾,乃当前第一大事,我等必同心协力。」
联席会议刚刚结束不到半个时辰,新的访客已在偏厅等候。
正是昨日陈辰提及的那几位特殊访客。
偏厅内,炭火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林启换了一身略显文气的靛青色直裰,未着甲胄,只以寻常布巾束发,刻意淡化武将的肃杀之气。
他坐在主位,陈辰陪坐一侧,对面是三位年轻士子。
为首者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癯,身着半旧青衫,拱手道:「晚生湘潭王闓运,字壬秋,现暂寓岳麓书院。这两位是书院同窗,长沙刘蓉刘孟容,湘阴郭嵩焘郭筠仙。」
他语速平缓,目光清澈,举止间透着一份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审慎。
林启心中一动。
王闓运丶刘蓉丶郭嵩焘—这三人未来皆非等闲之辈。
王闓运将成为一代经学大家;刘蓉日后是湘军重要幕僚,官至陕西巡抚;郭嵩焘更是中国首位驻外使节。
尤其是郭嵩焘,他在原来历史上极力邀请左宗棠丶曾国藩出山,他俩的出山他出力甚多。
按理原来的轨迹,刘蓉丶郭嵩焘此时应该是和左宗棠一起在湘阴避祸,直到新任湖南巡抚张亮基上任。
原来的历史上,张亮基在邀请左宗棠入幕守城时,左宗棠起初是拒绝的,是郭嵩焘三度登门力劝,最终促使左宗棠于九月初进入长沙城,协助张亮基防守。
如今左宗棠早已进入长沙城,想来也有可能是他提前力劝的结果。
此刻,他们具坐在自己面前,且看他们如何分说,或许又是一次士绅阶层的试探。
「三位先生光临,林某荣幸。」林启拱手还礼,语气平和,「不知有何见教?」
王闓运与刘蓉丶郭嵩焘交换了一下眼神,开口道:「林检点治长沙月余,市井渐复,秋赋有度,四乡安靖。我辈读书人,虽守圣贤之道,然亦知民为邦本」。观检点所为,与寻常————义军颇有不同,故冒昧前来,欲请教经世致用」之道,无关其他。」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即表明来意,只论经世实务,又划清界限,不谈拜上帝教义,同时承认林启的治理成效。
林启心中顿时了然,看来他没有猜错,这还是士绅阶层中较为开明者的试探。
他兴趣不免降低大半,他心中本来还是有一份人才纳头就败的期待的,看来他还是小瞧了如今士绅们的偏见。
不过,以林启的想法,根本也没多看重也不会去强求扭转他们观念的想法。
而他本来就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的,当羽翼丰满,有的是想谋求富贵前来投靠的,那个时候就要看他心情了。
且先应付应付,正好和这些年轻学子交流思想。
说到底林启表面上才只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罢了,对他有所轻视的绝对不少,在此时的读书人眼里,会打仗完全没有会读书有份量。
他心念电转,回过神来,略一沉吟,便道:「林某年轻识浅,何敢言教」?唯有些许实务心得,愿与诸位交流。」
他首先谈起正在推行的税制:「清廷税赋,名目繁多,胥吏中饱。我今在长沙,仿一条鞭法」遗意,田赋统征,明示税额,禁绝杂派,且只收旧额八成。此非林某独创,乃借鉴前朝良法,因地制宜。」
郭嵩焘忍不住插话:「检点可知,此法虽善,然需清丈田亩丶编造鱼鳞册,工程浩大。且————」他顿了顿,「且士绅优免如何处置?此乃历来改制最难处。」
问题直指核心。
林启坦然道:「郭先生所言极是。故我暂未触及士绅优免,只以现有田册为准。眼下要务,一在安定人心,二在筹集军需。待根基稳固,再行清丈。至于优免,,他看向三人,「林某以为,士绅享特权,当尽护乡之责。如今长沙新定,四乡不靖,若有士绅愿组织民壮协防地方丶安抚流民,其田赋可视贡献减免。此谓权利与责相当。」
这番话让三人陷入沉思。
民壮士绅有的是,林启所言难道不怕他们人多起来有小心思吗?
林启没有强行取消特权,而是将其与责任挂钩,这比简单的剥夺或保留都更复杂,但也更具操作性,他要的是尽收长沙民心与土地。
此时刘蓉开口道:「闻检点军中,士卒皆习队列丶号令,火器施放有序,似有戚少保遗风。然戚继光练兵,重选士丶重节制,不知检点如何选兵?」
林启简单解释了一番靖湘军的募兵与训练体系。
从流民中选健壮者,先入「靖土营」从事工程,观察品行与耐力;优秀者补入战兵;
战兵分步丶骑丶炮丶工各科,按特长训练;军饷足额发放,军功明示赏罚。
「最重要者,」林启强调,「是让士卒知其为何而战。我常告将士:我等非为劫掠而来,乃为驱逐鞑虏丶恢复汉家山河,为保长沙父老安宁而战。有宗旨,方有魂。」
郭嵩焘目光闪动,忽然问:「检点所言驱逐鞑虏丶恢复汉家」,与洪杨天王奉天讨胡」似有相通,然又不同。天王毁孔庙丶斥儒经,检点却保全岳麓书院丶允士子读书,此中矛盾,何以解之?」
终于触及最敏感的核心。
王闓运在一旁手心微汗。
林启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先生此问,直指根本。林某敢问诸位:驱逐鞑虏之后,何以立国?是另立一新朝,行新法?还是复汉唐旧制,承尧舜之道?」
他顿了顿,见三人凝神倾听,继续道:「林某以为,鞑虏之弊,不仅在异族统治,更在制度腐败丶民生困苦。故革新需双管齐下:一驱异族,二革弊政。至于文教,」
他自光扫过三人,「孔孟之道,维系华夏三千年文明不坠,岂可轻废?然儒学亦需因时变通,取其仁政爱民丶经世致用」之精神,去其空谈性理丶脱离实务」之流。林某保全书院,非为守旧,实为存续文明火种,待他日重光。」
这番话,几乎是在公开质疑太平天国的文化政策。
王闓运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震撼。
林启趁势拿起桌上那份「无意」摆放的《长沙水利修缮条陈》副本,道:「此乃左季高先生近日所拟。左先生虽暂居客位,然心系民生,于长沙水利修缮提出详实方案。林某已命工营按此施行。实务之学,重在解决实际问题,而非空谈教条。三位若有志于此,长沙百废待兴,正需才干。」
这是明确的招揽信号,姿态已经放低,就是不知道他们识不识趣了。
会谈持续了一个时辰。
离开时,王闓运等人虽未明确表态,但神情中的疏离感已明显减弱。
郭嵩焘临走前对林启低声道:「检点保境安民之实,晚生等亲眼所见。他日若有所需,愿尽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