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三人,陈辰不由问道:「检点,方才所言,若传至东王耳中————」
林启摆摆手:「他们不会传。即便传,我亦可辩解为权宜收拢人心之策」。关键在于,」
他淡淡一笑,「让他们看到另一种可能。」
散会后,林启留下了刘绍与刚刚从宁乡前线潜回的李秀成。
「与罗将军联络,具体如何了?」林启问刘绍。
刘绍脸上带着兴奋:「回检点,信使已返回。罗将军得信后非常高兴,尤其对检点提及的以水师控洞庭,顺江而下图大事」的思路极为赞同。他已率部加快行程,预计再有三五日,前锋便可抵达湘潭城南郊。他让信使带回一句话————」
刘绍模仿罗大纲的口气,「林老弟不是池中物,老罗我晓得。这水上的买卖,咱们兄弟合夥做定了!」
他嘿嘿一笑,「罗老哥,还是这个性子,我从来没见他对多少人认可过,但是他对您确实很是认可。」
林启淡然一笑,心中一定。
罗大纲的江湖义气和对自己的认可,是建立合作的重要基础。
有了他这股擅长水战的三千生力军,再加上即将到手的船只,水营的骨架瞬间就能搭起来。
「秀成,你那边呢?」
李秀成在达成初步任务后就已抽身回了长沙,后续工作交由下属就已足够,此时正由黄呈忠在负责,他已升任旅帅。
李秀成目光炯炯:「宁乡已在我军兵威影响之下,清妖残兵与县令皆闭城自守,不敢出。我派多股精干小队化装成商旅丶难民,已渗透至益阳城外。探查清楚,益阳知县惶惶不可终日,城内守兵不过数百,士气低落。」
「关键是资水码头,大小船只不下二百艘,多为粮船丶商船。船户们苦于官府苛税与汛兵勒索,怨气很大。已有几个船帮把头私下表示,若我军能保他们身家平安,他们愿为大军效力。」
「很好!」林启走到沙盘前,指着益阳。
「此地乃必争之地,船只众多,正合适利用其船只水手重建水师。但眼下我军不宜大举攻占,以免过早惊动北面的岳州和东岸的向荣,只取其船只水手,招募水军。」
「秀成,你继续施加压力,保持威慑,广泛联络船户丶会党。待石将军与罗将军在湘潭初步整合船只丶编练水手后,我们再相机行动,或以小股精锐奇袭,或迫其投降。总之,船,必须拿到手!」
李秀成领命,又道:「还有一事。侦察队在益阳以西活动时,遇到几股小规模团练,装备粗劣,但颇凶悍。听口音,似是湘乡方向过来的。」
「湘乡————曾国藩。」林启眼神微凝。
林启知道历史,曾国藩的团练,绝不会局限于守土自卫,其志向和手法,注定与旧式绿营和寻常乡勇不同。
这将是比向荣丶徐广缙更危险丶更致命的对手。
「知道了。继续监视湘乡方向动向,尤其是其团练的规模丶训练和出没范围。但暂时不要与之发生冲突。」林启吩咐道,他可生怕把他们打怕直接跑路了。
处理完军务,日已偏西。
林启照例进行晚间的体能锤炼,这次是负重的攀爬与穿越障碍训练,在检点府后园简陋设置的器材上,他灵活迅捷如豹,将力量与协调性锤炼到极致。
沐浴更衣后,简单的晚膳已在书房摆好。
他一边吃饭,一边听张文和陈士杰汇报今日的民政要务。
「城内粮价已稳,民心渐安。招贤馆又招揽到几位通晓河工丶善于营造的先生,已派去协助土营规划营地了。」张文道。
「岳麓书院有几名年轻学子,通过招贤馆递了帖子,询问————能否借阅一些非关拜上帝教的经史典籍。」
陈士杰补充道,语气有些迟疑。这显然触及了太平天国的敏感领域。
林启略一思索:「可以。以我个人藏书的名义,挑一些中性的史书丶地理志丶农书借给他们。叮嘱陈辰,接触时要自然,只论学问,莫谈教义。」
这是细微处的一步棋,或许无用,或许能在某些年轻士子心中埋下不一样的种子。
夜深人静时,亲兵通报,有人求见。
来者是江忠源身边的一名老仆,奉上了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
林启展开,里面是江忠源亲笔写的一封简讯,字迹略显潦草,但力透纸背。
信中没有任何投降或归顺的言辞,只是详细列出了仍流散在长沙府周边丶可能被找到的几股楚勇旧部的大致方位和领队人名,并分析了这些人的性格与可能的动向。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若能保全,善使之,不负其勇。」
林启拿着这封信,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或许是这位矛盾痛苦的儒将,在绝境中能为他的旧部和内心道义所做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与交代。
他没有承诺,但给出了线索和一种默许。
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告诉来人,信已收到,承情。」
林启对亲兵道,「转告江先生,所列名单,林某会妥善处置,必不令忠勇之士枉死沟壑。」
就在林启规划如何接手这些楚勇残部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养心殿的咸丰皇帝,正对着另一份关于湖南的奏报发愁。
这份奏报来自新任钦差大臣徐广缙,通篇仍是「兵力未集」丶「饷械两缺」丶「需稳扎稳打」的老调,对于何时向长沙反攻,语焉不详。
咸丰看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他朱批严厉斥责,催促进兵,但心里也明白,依靠这些暮气沉沉的督抚和绿营,收复长沙遥遥无期。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另一份奏摺,那是湖南新任巡抚张亮基保奏在籍侍郎曾国藩办团练卓有成效的摺子。
摺子里说,曾国藩「取戚继光遗法,训农夫,明纪律」,所练湘勇「渐有规矩」。
咸丰沉吟着,或许,真得靠这些地方士绅自己组织起来的力量?
他提起朱笔,在徐广缙的奏摺上批道:「曾国藩既肯出力,着即妥为驾驭,以资协助。该大臣务当统筹全局,迅克省城,勿再迁延干咎!」
一道旨意,无形中赋予了曾国藩更大的活动空间和合法性。
湘乡的团练大营里,灯火常常通明至深夜。
曾国藩正在仔细研究长沙的每一份情报,讨论着「别树一帜,改弦更张」的建军大计。
他们关注的焦点,除了长沙城,也开始注意到宁乡丶益阳方向出现的,那种战术灵活丶纪律迥异于寻常太平军的「靖湘军」活动迹象。
一个潜在的丶强大的对手,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长沙城北,湘江之上,夜色深沉。
几只轻快的板,如同暗影般滑过水面,悄然靠向湘潭方向。
那是刘绍派出的联络船,满载着林启给罗大纲的亲笔信和一些紧缺的药品丶精铁。
而在湘潭以南的官道上,一支约三千人的队伍正在星夜兼程。
队伍中,一个面容粗豪丶双目如电的将领,骑在马上,望着北方隐约的火光,那是长沙方向,咧嘴一笑,对身旁的亲信道:「快点!早点见到林启那小子,早点把咱们的船弄起来!这天下大得很,光在地上跑可不够!」
江流无声,却暗涌奔腾。
各方势力,如同湘江的支流,在历史的峡谷中加速汇聚,奔向那个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交汇点——长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