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后悔。我种的菜不打药,养的鸡不吃饲料。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自己种的。城里人花钱买不到。」
秦墨点了点头。他没有劝王德厚离开,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跟儿子住。他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片废墟。二十年前,这里是一个村子。有人家,有炊烟,有小孩跑,有狗叫。现在只剩王德厚一个人。他不跑。他留下来了。
「王德厚,你保重。」
「保重。你也是。」
秦墨转过身,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老人。王德厚还坐在门口,扇着蒲扇,黄狗趴在他脚边。鸡在刨土。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秦墨发动了车子,开走了。
他没有回城。他去了高更墙上另一个名字的地址。那个人也没有跑。他留下来了,留在一座废弃的工厂里。厂房已经空了,机器都搬走了,只剩一个看门的老人。他姓赵,七十岁。工厂倒闭后,所有人都走了,他留下来看门。看了十五年。没人给他发工资,他自己种菜,自己做饭。他说:「我在这里干了一辈子。机器是我装的,产品是我造的。我不能让贼把东西偷走。虽然已经没什么可偷的了。」
秦墨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个老人。他坐在传达室里,面前放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放京剧。他跟着哼,摇头晃脑。
「赵师傅,你一个人?」
「一个人。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我在这里,清净。」
「你不怕?」
「怕什么?怕鬼?鬼是人变的。人都不怕,怕什么鬼。」
秦墨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老人看到他笑,也笑了。
「小伙子,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十五年,你是第一个。」
秦墨没有说他是警察,没有说他是来看高更墙上名字的。他只是站在那里,跟老人聊了一会儿天。聊京剧,聊工厂当年的事,聊他儿子在外地做什么。然后他走了。老人站在厂门口,冲他挥手。秦墨在后视镜里看到那只手,举了很久。
他回到档案室,已经是傍晚。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台上。
「今天看了几个?」
「三个。两个不跑的,一个跑不掉的。」
老周没有问。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在王德厚名字旁边写:「不跑。废墟里。种菜养鸡。」在赵师傅名字旁边写:「不跑。空厂里。看门十五年。」在陈志远名字旁边,他已经写过「死在路上」。三种人。跑掉的,跑不掉的,不跑的。高更画了所有人。秦墨去看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