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愣了一下。「你会说中文?」
「我是华人。」司机推开车门。「上来。去哪?」
「北边。国境线。」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替秦墨拉开车门,等他爬上去,关好门,发动引擎。货车驶上国道,朝着北边开去。秦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橡胶林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在那些倒退的树影里看到自己在那间地下室里丶在那根铁管旁边丶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数着那些永远数不完的周期,等着那扇门打开。他等到了,他不会让它再关上。
「你得罪人了?」司机问。
「嗯。」
「厉害吗?」
「厉害。」
司机没有再问。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一个女人在唱,声音很甜,甜得发腻。秦墨听不出那是谁,也不想听。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光芒的橡胶林。
「你把我送到国境线就行。我自己过河。」
司机没有回答,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秦墨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他。他只知道他把他从那片被狗追丶被人赶丶以为自己永远跑不出去的稻田和竹林里带出来了,带到了这条通向国境线丶通向沈牧之丶通向那道光的国道上。他会记住他的脸,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丶在他举起手以为不会有人停下的时候停下来的脸。他不会忘。
国道上的车多了起来,货车丶客车丶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司机把车速放慢,跟着车流,不急不慢。秦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沈牧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秦墨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把它攥在手心里,隔着那部旧手机的塑料壳,隔着那道从屏幕中间裂开丶不深丶不影响使用丶却硌着他掌心的划痕。他不会松开,他把它从那间没有光丶没有声音丶没有人会来救他的地下室里带出来了,带到了这辆不知道车牌丶不知道司机名字丶不知道要开多久才能开到国境线的货车上。它跟着他,会跟他走到那片有沈牧之在的土地上。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到了。前面就是界河。我不能过去了。」
秦墨推开车门,下了车。腿软了,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上仅有的现金,递过去。司机没有接,看着他。
「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还。」
他关上门,发动引擎,货车驶上国道,朝他来时的方向开去。秦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货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群分不清谁是谁的车流里。他转过身,看着界河。河不宽,水很浑,看不清底。对岸是国境线,是他跑了那么久丶以为自己永远跑不到的地方。他到了,在那些狗叫声丶追兵的脚步声丶方远替他引开追兵的引擎声丶司机收音机里那首甜得发腻的老歌的伴奏声里,走到了。他不会让自己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