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看着他,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丶落在他手背上丶正在慢慢移开的光里。
「你活着,就值得。」
秦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丶还在往外渗血的腿。那道从膝盖蜿蜒到小腿的伤口,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丶正在慢慢移开的光里,在他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丶擦乾净手指丶拉好被子丶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还在疼。疼,他没有叫出声。他习惯了疼,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根铁管旁边,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根橡胶棍一下一下砸在他肩膀上丶肋骨上丶大腿上的那些数不清的夜晚里。他疼过那么多次,叫过那么多次。后来不叫了,叫了也没有用。没有人会听到,没有人会停下来,没有人会替他把那根橡胶棍从阿鬼手里夺过去丶砸在自己身上。阿鬼替他挨了,他不能再替自己叫了。他把那根橡胶棍从阿鬼手里接过去了,他不能再叫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沈牧之问。
秦墨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管在日光灯下白得发蓝,不闪,不灭。他盯着它,不习惯,他习惯了那盏忽明忽暗的丶亮四十七分钟丶灭十三分钟丶周而复始地折磨了他那么多天的灯管。它不会灭,他不用在它灭的时候在黑暗里等着它再亮起来。他可以在这道光里睡一会儿,不用怕。
「回档案室。还有案子没查完。」
沈牧之看着他,在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丶正在慢慢移动丶马上就要移出窗外的光里。他不会让它白移,他把它从那张被律师协会约谈丶暂停执业丶吊销执照丶追究刑事责任的椅子上拽起来了,他不能让它再塌。他替他把那把椅子扶正了,他替他坐下去,不会再塌。
秦墨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他每天做康复训练,站一会儿,走几步,再站一会儿,再走几步。疼,疼得他满头大汗,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就走不了路。走不了路,就回不了档案室。回不了档案室,那些还在等他的人就永远等不到他了。他不能让他们等不到。
出院的秦墨是自己走出医院大门的。没有用拐杖,没有坐轮椅,一步一步地走。很慢,腿还是疼,他没有停。阳光很烈,刺眼,他眯着眼睛。沈牧之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苦的,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铺开,涩。他咽下去了。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在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丶刺眼的丶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的阳光里。秦墨看着街对面那家早餐店,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付钱,有人拎着塑胶袋匆匆走过。他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刚刚从一场漫长的丶差点要了他命的病里爬出来。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活着,在自己的日子里,在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丶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梧桐树下,在那条他走了那么久丶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回来的路上,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