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在观察每个人。弗雷迪克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这是军人的习惯——永远保持对出入口的控制。他的目光不时扫向窗户,扫向门,扫向楼梯。他不需要看壁炉,火的热量会自己找过来。他不是在享受温暖,是在站岗,用坐着的方式。
卢卡斯坐在壁炉的正前方,他需要火。他不是怕冷,是在为明天储备能量。他还在计算,计算那些柴还能烧多久丶那些食物还能撑几天丶那些被困在这里的人当中,有多少人会在暴风雪停歇之前失去耐心。弗雷迪克在等救援,卢卡斯在等明天。等的方式不一样,等的方向也不一样。
艾瑞克坐在壁炉的左侧,光线最暗的位置。这是审讯室里嫌疑人坐的位置——灯太亮了会刺眼,刺眼了会说错话。他不说话,不烤手,不烤袜子,不烤靴子,只是看着壁炉里的火焰。伊莲娜坐在艾瑞克旁边,她没有在看火,她在看人的手。弗雷迪克的手,卢卡斯的手,马格努斯的手,克拉拉的手,维克多的手,汉娜的手,秦墨的手,沈牧之的手。她在看那些手的指尖,看有没有冻伤的痕迹。这是外科医生的职业病——看到一个人,先看他的手。
马格努斯和克拉拉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那种不会显得太亲密丶也不会显得太陌生的距离。他们偶尔对视一眼,不交谈,不传纸条,不递东西。他们是认识的吗?还是只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偶然坐到了一起?
汉娜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她翻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看很久。她不是在欣赏,是在寻找。寻找那张她不小心拍到的丶不该出现在画面里的脸。
维克多坐在壁炉的最边缘,书摊在膝盖上,却没有在读。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本读了三分之二丶不知道还能不能读完的书;也许在想明天早上雪会不会停;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书不看,看火不热。
秦墨在检查物资和安全状况。储物间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清点了架子上堆放的罐头丶乾粮丶饮用水,还有那些落满灰尘丶不知道放了多久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手电筒和蜡烛。他把数据记在脑子里。不是不相信管理员,是习惯。他的职业让他养成了这种习惯——任何时候都要知道手里有多少资源丶能撑多久丶该怎么办。
他走出储物间,检查了一楼的门窗。窗是双层的,密封很好,冷风渗不进来。门也是双层的,外面那扇被雪堵住了,推不开,里面这扇有插销,插上了。
他又上了二楼,检查了走廊尽头的储藏室。门上着锁,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没撬,只是摇了摇,锁很结实。他回到楼下,在沈牧之旁边坐下。沈牧之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发现异常。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壁炉里的火又小了一些。没有人添柴,不是怕浪费,是没有人想动。大家都不想离开这团火,都不想离开这团照在每个人脸上丶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照得半明半暗的光。它不会灭,至少今晚不会。
沈牧之注意到马格努斯看艾瑞克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那种认识丶但不希望对方认出自己的眼神。他很快把目光移开,移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艾瑞克也避开了马格努斯的目光。他没有回看,没有确认,没有那个「你是不是认识我」的疑问。他似乎知道马格努斯在看他,也知道他为什么看他,他只是选择了忽略。
沈牧之在心里记下了一个问号。马格努斯和艾瑞克,他们认识。或者说,他们互相认识。他暂时还不知道这个问号代表什么。也许是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的钱,也许是两个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过,也许是他们曾在某个案子里站在对立面。他不需要现在就揭开它,他只需要记住它。在那张他还没有开始画的时间线丶那张还没有开始写的证据链上,它会找到一个属于它的位置。在它找到之前,他只有等。等那个人自己露出破绽,等那根线从暗处浮出来。
他在那团忽明忽暗的丶照亮每个人的脸丶也把每个人的脸藏进阴影的火光里,看到秦墨也注意到了。不是在看马格努斯和艾瑞克,是在看克拉拉和马格努斯。他不需要说话,秦墨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两个人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某种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关系。他移开了目光。他也移开了目光。壁炉里的火又小了一些。没有人添柴,大家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