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又问了伊莲娜丶克拉拉丶维克多。伊莲娜说她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没听到。克拉拉说她睡了,但睡得不好,翻来覆去,不确定有没有听到声音,也许有,也许没有,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维克多说他把书读完了就睡了,没听到什么。沈牧之站在壁炉的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看所有人的脸。弗雷迪克倒在壁炉前,血已经干了,艾瑞克站在尸体旁边问话,有些人在看弗雷迪克,有些人在看艾瑞克,有些人在看自己的手,有些人什么都不看。
汉娜在看弗雷迪克的手。不是盯着,是时不时地瞟一眼,瞟一眼,又移开,又瞟一眼。她的目光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从弗雷迪克的左手飞到右手,从右手飞到地板上的血迹,从血迹飞到壁炉围栏上那道被刮出的新痕迹,从痕迹飞到秦墨蹲过的位置。她已经拍过很多照片了,也许有几百张,也许有几千张。她拍过雪山丶拍过松林丶拍过暴风雪来临之前的那道金黄色的光丶拍过壁炉前围坐的陌生人。她的照片里也许藏着答案,她还没有找到。也许她永远找不到,也许在找到之前她就已经不敢再看了。
伊莲娜在看弗雷迪克的伤口。她的目光很专业,也很冷,像在手术台上,在看那个需要被切开丶需要被缝合丶需要被救活的人。弗雷迪克已经死了,她不需要切开他,不需要缝合他,也不需要救活他。她只是在看他怎么死的,那道伤口是用什么凶器丶从什么角度丶用多大力气打下去的。她也许已经有了答案,也许没有。她不说,就没有人能知道。
克拉拉在看弗雷迪克的手。不是瞟,是看,是那种很专注的丶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的看。弗雷迪克的右手握着拳,拳头里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看不出来。他的左手张着,指甲缝里有木屑,也看不出来。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被指甲掐出的痕迹,不知道能看出什么。沈牧之不知道。卢卡斯在看弗雷迪克的夹克领口。深色的,看不出脏,但他一直在看那里,好像在确认什么。弗雷迪克夹克领口有什么?血?纤维?还是什么都没有?秦墨不知道,他还没检查,他需要时间,需要工具,需要那间连热水都没有的储物间里那盏昏黄的灯。
艾瑞克还在问。「卢卡斯,你和弗雷迪克以前认识吗?」
卢卡斯沉默了一会儿。「认识。我们在同一支部队待过。」他没有说关系好不好,也没有说有没有矛盾,只是说认识。那根线头从那团乱麻里冒出来了,沈牧之看到了,秦墨也看到了。线头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迟早会有人把它拽出来。
马格努斯在看艾瑞克。不是看,是盯,是那种被冰镐镐尖扎进去丶拔不出来丶也不想拔出来的盯。他的目光在艾瑞克的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沈牧之以为他会说什么。他没说。克拉拉在看马格努斯。她的目光在看着马格努斯,不是看脸,是看他的手。马格努斯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看起来很放松。他在控制,不让别人看出他在紧张。克拉拉在确认,确认他有没有失控。
沈牧之站在壁炉的另一侧,把每一张脸丶每一个表情丶每一个眼神都收进眼里,收进心里,收进那根还没有人开始梳理丶已经打了无数个死结的线头里。他不知道那根线头什么时候能被拽出来,也许很快,也许永远拽不出来。他只知道它在那里,在那团乱麻里,在一圈一圈地绕着自己。
艾瑞克还在问,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几点睡丶几点醒丶有没有听到声音丶有没有看到人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有人回答了,有人沉默了,有人回答得太多,有人沉默得太久。没有人满意,也没有人不满意。
沈牧之的目光从克拉拉的侧脸移到弗雷迪克垂在地板上的右手。拳头还握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秦墨说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不知道被谁取走的,也不知道被取走的是不是那条断掉的线头。它已经断了,断口还新,还能接上。需要有人把它从那个藏起来的地方翻出来,翻到光下面。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停下来了。那不是默契,是疲惫。是那种在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丶还要被困多久丶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等到救援的漫长的丶没有尽头的丶只能靠壁炉里的火丶靠储物间里的罐头丶靠彼此的脸和呼吸撑着的疲惫。
壁炉里的火又小了一些。没有人添柴,也没有人问为什么不添。沈牧之站在原地,在那道快要灭了的火光里,在那张还没有人开始画的时间线旁边,在那根还没有人开始拽的线头前面,等着。他等到了弗雷迪克倒下了。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