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把二楼那个空置的小房间腾出来,作为临时问询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灯是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很暗。艾瑞克把它拧亮了一些,灯丝在玻璃泡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找那条永远飞不出去的缝隙。沈牧之站在门口,说:「我帮你问。」艾瑞克看了他一眼。「你是律师。你知道怎么问话。」不是夸奖,是陈述。沈牧之没有否认。他确实知道怎么问话,在法庭上问过太多证人,问过太多谎言。知道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说真话,在什么时候会说假话,在什么时候会什么都不说。他只需要问,只需要等。等那个人自己把那条线从那团乱麻里拽出来。
第一个被问询的是卢卡斯。艾瑞克去叫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壁炉前,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看到艾瑞克走过来,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壁炉台上,跟着艾瑞克上了楼。沈牧之已经坐在房间里了,背对着窗户,面朝门口。他坐的位置是审的人坐的,被审的人应该背对窗户,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对方的脸。他坐在暗处,让对方在亮处。这不是艾瑞克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
卢卡斯走进来,沈牧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卢卡斯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节泛白。沈牧之看着他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丶握过登山绳丶握过那些在雪山上失去方向丶只能靠他手里那根绳子才能活着回来的人的命。现在它们握在一起,十根手指像十根生了锈的铁条,绞死了,分不开。
「你认识弗雷迪克?」沈牧之没有铺垫,没有过渡。
卢卡斯的手指动了一下。「认识。我们在同一支部队待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什么部队?」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一下,是两下,两下之间隔得很近,像心跳,像计时器,像他正在把那二十年前的事从一堆已经生了锈丶发了霉丶腐烂成泥的记忆里往外扒拉。
「特种作战部队。我在第一大队,他在第三大队。任务不同,训练场地有时会共用。见过几次,不熟。」
「见过几次。不熟。」沈牧之重复了他的话,语速很慢,是审讯时常用的技巧。让对方觉得你在犹豫,觉得你不相信,觉得你手里还有他没见过丶没听过丶想不到的证据。卢卡斯没有上当,他没有急着解释,没有急着补充,只是说,「不熟。」
「他认出你了吗?」
卢卡斯又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认出了,也许没有。我们没有说话。」
沈牧之靠回椅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在楼下,大家在壁炉前。」
「昨天晚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