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低下头。那道被她的手指蹭了那么多遍的划痕还在那里,擦不掉。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翻东西。」她的声音很低。「从我门口经过,走到走廊尽头,停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人在翻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放回去。很轻,但我听到了。」她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快要被灯丝的嗡嗡声淹没。「我以为是小偷。后来想,这种地方,这种天气,哪有小偷。是有人要找什么。」
沈牧之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你确定是储藏室?」
汉娜点头。她从相机机身上移开手指,把它翻过来,看着镜头。那道被磕碰留下的丶怎么也擦不掉的划痕在镜头旁边,玻璃没碎,镜片没花,只是外壳上多了一道疤。疤不会影响拍照,光还是会穿过那道疤,穿过镜片,落在传感器上,变成那些她拍了那么多张丶翻了多少遍丶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的照片。她看着那道疤。那是她在缆车站被人群挤到柱子上的时候磕的。她记得那道疤是那天下午留下的,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在管理员还没有带他们来山庄之前,在所有人还只是陌生人丶还不用互相猜疑丶还不用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的时候。
「我确定。」
沈牧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
「你可以走了。」
汉娜站起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律师。」
「嗯。」
「你说,那个人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沈牧之站在那道光里,被那道惨白的丶没有温度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丶也许在他回答之前就会灭的走廊灯照着。他的影子被压得很扁,像一张被踩过的纸。
「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找到。也许他要找的不是东西。」
汉娜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从实到虚,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沈牧之站在门口,走廊尽头的储藏室门关着。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锁是新的,钥匙在储物间的架子上,谁都能拿。他不知道那把锁有没有被撬开过,不知道储藏室里少了什么,不知道弗雷迪克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是死在壁炉前还是先去了储藏室。
秦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串钥匙。
「你拿的?」
「我去看了看。储藏室的门锁着,钥匙在架子上。我试了一下,能打开。」
沈牧之看着那把钥匙,铁的,生了锈,齿痕很深,被人用了很多年,磨得发亮。「如果有人拿了钥匙,又放回去了,我们不会知道。」
「不会知道。但汉娜听到了。」
沈牧之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铁门,门上没有窗,看不到里面。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许有冰镐,也许有绳索,也许有那双被翻乱又被塞回去的旧登山鞋。也许什么都没有。他只知道有人在那道脚步声从汉娜门口经过之后,走进了那间储藏室,在架子上翻找什么。找到了,或者没找到。拿走了,或者没拿走。然后下楼,走到大厅,走到弗雷迪克身后。用那把从储藏室拿出来的冰镐,砸向他的后脑。一次,两次,也许三次。弗雷迪克倒下了,面朝下,双手向前伸,左手张开,右手握拳。他握着什么,不是凶手要找的东西。
秦墨把钥匙放回储物间的架子上。沈牧之站在走廊里,等着那盏声控灯灭。灯没灭,有人经过,又有声音。那道脚步声又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不是汉娜,不是秦墨,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人。他不知道那是谁,他只是站在那盏灭不了丶也不会有人去关的灯下,等着那扇关着的门下一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