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努斯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在生意场上见多了人丶见多了事丶见多了对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丶其实早就被他看穿了的笑。沈牧之见过这种笑。在谈判桌上,在对面的律师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的时候;在证人席上,在那些以为自己编得天衣无缝的人嘴角,他见过太多次了。这种笑是盾牌,也是武器。它挡在脸前面,让别人看不到表情;它刺出去,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不如早点招了。沈牧之没有被刺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盾牌,也见过太多这样的武器。它们挡不住真正想知道答案的人。
马格努斯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很自然地摊开。不像卢卡斯那样紧张,也不像汉娜那样不安。他的手很稳,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他以为别人听不到他心跳。沈牧之不需要听到。他只需要看到他的眼睛。马格努斯的眼睛在回避,不是那种心虚的回避,是那种不想让对方从自己的眼睛里读出任何信息的回避。他看桌面,看墙,看窗户,看那盏灯丝嗡嗡响丶飞蛾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的灯泡,就是不看沈牧之。那些线头从他的眼睛里缩回去了,缩到瞳孔后面,缩到虹膜的纹路里,缩到他以为沈牧之找不到丶看不到丶摸不到的地方。沈牧之不需要找,也不需要摸。他只需要看,他看到了。
「你第一次来这个雪场?」沈牧之的声音很平,不是在法庭上质问证人的那种平,是那种在咖啡厅里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的平,是那种在电梯里问「几楼」的平。平到让人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丶不需要防备的问题。
马格努斯终于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他的目光很快又移开了,又落在那盏灯上。沈牧之不知道他在看灯丝还是在看那只已经不在了的飞蛾,也许他什么都没看,只是不想看沈牧之。
「你认识弗雷迪克吗?」
GOOGLE搜索TWKAN
「不认识。」
「昨天在缆车站,你们见过面。他排在你前面。」
「见过面,不等于认识。」马格努斯又看了沈牧之一眼,这一次没有立刻移开。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确认沈牧之是不是在诈他,确认他手里有没有他不知道的证据。「就像我跟你,也算见过面。我认识你吗?不。你认识我吗?也不。」
沈牧之没有反驳。马格努斯说的对。见过面不等于认识。弗雷迪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在缆车站排队时站在他前面,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以前在哪支部队服役丶跟卢卡斯有什么关系。弗雷迪克死了,跟他没有关系。他应该这么说,他也确实这么说了。沈牧之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方向。那些线头从马格努斯的眼睛里缩回去了,他要在它们缩回去的那个地方,找到一条还没被藏好的线。
「你认识艾瑞克吗?」
马格努斯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变,是那种被人突然戳到一个不想被戳到的地方丶痛了一下丶还没想好怎么反应的变。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沈牧之一直盯着他。那道痛从他的瞳孔里炸开,顺着虹膜的纹路往外蔓延,爬到眼角,爬到眉梢,爬到额头上那三道被他用肉毒杆菌熨平的皱纹里。皱纹太深了,肉毒杆菌也熨不平,它们只是被压住了,压在那层被针头注满了药水的皮肤下面,等着有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丶一个没想到会被问到的问题丶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把它们从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里挤出来。
「不认识。」马格努斯的语速快了,比刚才回答「不认识弗雷迪克」的时候快了很多。那是防御性的回答,是那句「你不要再问了」的委婉版,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的伪装版。沈牧之没有被骗过,也不会被他骗到。
「你确定?」
马格努斯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敲,是攥,攥了一下,松开了。那些还没有被任何人打过的结,在自己缠自己。他把自己缠进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解出来。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你等一下。」
他去找艾瑞克。艾瑞克在楼下壁炉前,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沈牧之站在楼梯口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沈牧之。那根被火光拉长的影子又投在地上了,从壁炉脚下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一条被人踩了无数遍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地毯。